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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容站在三樓,手里拿著一只西洋水晶鏡,俗稱望遠鏡,可以看到一樓臺上相對細微的情況。對于這個擺件,她端量了許久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東西,頭像是龍頭,軀干像是烏龜,還有點像蟾蜍,爪子像是犬爪,大概是越稀奇古怪越引人深思吧,畢竟遠古那些圖騰流傳下來的很多都叫人看不明白是何意思。
這東西在高臺之上緩慢旋轉展示了一刻之久,開始時臺下一片安靜,轉了十余圈才有人開始議論,有人問是什么東西,這時候蕭可錚才命人奉上筆墨紙硯,在宣紙上提筆寫下兩個大字:“赑屃”向四圍展示。
焉容細瞅了許久,起初她也不認識這兩字,再仔細瞧瞧又似乎見過,直到二樓有人喊出“龍龜”她才想起這兩個字,“龍龜赑屃”,兩者大略可以歸為一樣東西,“赑屃”俗稱為“龍龜”,傳說由四大神獸中“玄武”演化而來,也有說由圖騰直接結合而來,是龍生九子中的一子。玄武,在《楚辭》中有過記載,那么這樣東西的最久遠的歷史是戰國,最近的年份是二三十年前,具體的判斷要結合各路研究金石學的大師們的看法了,至于那些以營利為目的的當鋪里面的朝奉,尚且看不了這么稀奇的東西。
只是這玩意不怎么好看,黑乎乎的,像是漲了一層鐵銹一樣,焉容初看以為是沒有開過包漿的岫玉,但似乎與這赑屃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好吧,她真是枉為京城最大玉石商的準正妻了。
赑屃展示完之后,蕭可錚把東西放回盒子里重新鎖上,帶著鐵皮箱子上到三樓進入雅間,樓下人聲稀淺,鮮少有大聲議論者,這樣的場面雖然有看熱鬧的,但也知道并非尋常茶樓酒肆,不敢隨意喧鬧。
焉容倚在欄桿處往下俯視,看他緩步往上走,樓梯旋轉處可以看見他一晃而過的堅朗身影,一身墨藍袍底邊垂落挺直如線。
臺下有人擺出一把古琴,一味中年人立在琴旁介紹:“這是片玉古琴,相傳是魏晉時期……”
焉容聞聲,連忙拿起那望遠鏡向下掃了一眼,但看淺笑,什么東西只要加一個富有歷史性的故事,說這東西是哪位名人用過的,那東西是哪位皇帝踩過的,價值頓時就提升上去了,因為這個獨一無二。
“看上這古琴了?”蕭可錚把鐵皮盒子遞與小五,抬手示意他鎖回房里,轉身手撫上她的肩頭。
“沒有,”焉容輕輕一笑,“那琴身都因保養不當塌了一方,弄回來也只能當古董供著,怎么彈呀?!?
“說的也是。”他微微瞇了瞇眼睛看向大臺,那人已經抱著琴走了下去,“你要是看上什么,只管同我說,價錢妥當的就要了?!?
他從來不敢把話說得太滿,總要留幾分余地,讓她覺得既是對自己的寵溺,亦是表現他的不失分寸。焉容朝他一側蹭了蹭,笑道:“好呀,我定不會不好意思說?!?
話音剛落,臺下已經換了新的東西展示,一個長相不算好看,老鼠眼,塌鼻梁,面容有些猥|瑣的男人抱著個紅袋子上去,他從里頭抽出來一條紅色的……肚兜,放在旋轉盤上。
臺下一片窸窣聲,焉容剛剛將視線投下去,就聽那人把著一口歪腔別調道:“這是花榜狀元、昔日裙香樓頭牌醉芙蓉穿過的肚兜……”
焉容一瞬呆滯在原地,雙目迅速與蕭可錚對視,轉而雙雙把視線投向一樓那個臺子。
“……這上面的荷花還是她親手所繡,模樣可愛得緊,最稀奇的是,上頭還留著她的體香,似香蘭一般幽遠……”
胡扯!
她何時將這樣的貼身的衣物送給過他人?這分明是要毀她的名節,手段何其卑劣!
她全身都要顫抖起來,上牙和下牙咬在一起止不住地打起架來,一雙眼睛滿含憤怒的情緒看向她身邊的男人,他臉色越發深沉,一雙眸子黑得深不見底如幽幽古井,面部的肌肉緊緊繃著,兩片薄唇幾乎要抿成一線。
整間流觴閣都沉浸在喧鬧的氣氛中,像是煮得冒泡的沸水,有人像是呼應臺上那人一般,問:“你怎么知道這是花榜狀元曾經穿過的肚兜?”
男人沉思一會,滿臉得意的笑容:“因為尺寸合適?!彼麖谋P中取出那肚兜繞著自己的胸廓比量了一下,道,“有詩為證‘一抹紅暈遮白雪,兩片粉瓣撐碧荷?!@兩朵荷葉正恰恰對著那紅果。”
淫詩一出,場面更加無法控制,喧鬧聲一浪高過一浪。
焉容的面紗遮掩下,下唇已經被牙關扣破,有淡淡的腥味蕩在舌尖,蕭可錚審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一道逼視的強光,逼得她不得不低下頭,最后選擇無力地看了他一眼,將原本攥著他袖子的手松開。
正欲離開走廊轉入房間,她剛抬腳被他一把拽了過來,手指被緊緊地抓住,甚至可以感受到指骨間強硬的摩擦。
最短的時間里,他給了她最大的信任。
焉容驀地回頭,似乎有一陣熱流從指尖傳到了頭頂,讓她腦中一熱忘記先前發生的事,同時這溫暖熨帖了她因為憤怒絕望而錯亂的情緒,讓她快速地恢復冷靜。
“有詐?!彼麩o聲,微動唇形,信息已經完全落進她的眼里。
焉容嘴唇囁嚅,完全不知該說什么話,只一雙眼睛緊緊凝著他,時間在腦筋緊張地跳動中流逝,不知過去多久她才吭出一個字:“我……”
他依舊面無表情,唯獨眼里有些異彩,上前兩步將她牽進房間里把門從外面鎖上,轉身下樓。鎖聲一落,她心里也跟著一跳,回頭一看,桌子上還擺著那個鐵皮箱子,她過去推了推,東西很沉很重,她幾乎不能一只手讓它在相對平滑的桌面上移動,難為他單手提了一路也未言累。
這件雅間與門相對有兩扇窗戶,她走過去費了好大力氣才推開,想要讓冰冷的空氣緩解一下自己壓抑沉悶的心情,清涼的風迎面而來,整個心好像被氣兒脹滿一樣隨著浮起,一時暢快了不少。
眼神不經意地掃過樓下,是流觴閣之后的園子,有假山有亭子,溪流與碧湖相連,山水相映成趣,景色別致,初春后草木不能噌噌冒出,唯有靠那湖水增添綠意,焉容的目光幾乎第一時間被吸引到了湖上,便看湖岸有一座四角的小亭子,里面站著一個仰頭向上看的男人,衣服灰不溜秋的并不起眼,但這動作委實不怎么光明。
兩人目光交錯,焉容頓時警覺,連忙別過頭去,恰在此時看見有兩人蹲在墻角鬼鬼祟祟,不知在埋什么東西,加上那亭子里的人還在不住地往她這里看,讓她心中越發忐忑,趕緊把窗戶關上,靜等著蕭可錚回來。
他說的“有詐”到底是怎么回事?
焉容不住地往更深的地方想去,她覺得這場鑒賞會不僅僅會吸引皇家、朝廷、別國的關注,更有些心存不軌之人想要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把那些古玩弄到手再發一筆橫財,如此一來,不安全不穩定的因素實在太多。
樓下,蕭可錚一臉陰沉地上臺,那面相猥|瑣的男人不自禁地因為他一身肅殺之氣而退后兩步,想了想又有些夸張地挺起胸膛站直了身子,以至于上身向后仰去,越發不及蕭可錚高大。
“閣下是否報上名諱,如果沒有記錯次序的話,這回應當是一幅春秋的竹簡。”
對方理直氣壯:“臨時起了興頭,只覺這肚兜兒比竹簡好看得多,故才換了換,私心想著定有那些喜好的人給個好價錢?!?
“是么……”蕭可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之前說明細則時也告知過諸位,東西沒個幾百年的年數不要往臺上擺,這是鑒賞會,出價須得私下聯系,況且換東西應當事先與我們協商,否則當賠付違約金?!?
“我……”那人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我就是來湊湊熱鬧,誤打誤撞進來了,大老爺不要計較。”
“冒名頂替?”
“嗯?”
“真是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恐有些不軌之人擾了秩序,煩請您跟我手下走一趟。”他一揚手,墩子領著兩個穿藍灰衣裳的衙役走過來,這等場合必須要跟官府打好交道,另有楚王坐鎮,沒想到還是狀況百出。
擺肚兜的男人被帶走后,鑒賞竹簡的一位老先生才姍姍來遲,聽聞是路上出了些小事。
蕭可錚輕舒一口氣,心里覺得沉甸甸的,預感越來越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搞定整章了。
☆、第86章 小偷太多
一整天,焉容都因為那個不速之客的來臨而陷入沉默與不安之中,她把自己關在流觴閣三樓的雅間里,眼睫微動闔上整座樓的喧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