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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糧草確實到了,卻并非自京中而來。
而他父親深深相信、連死都不曾懷疑的那人卻早就將邊境的一眾將士拋諸腦后,只自為了自己的地位錢財、用盡一切獻媚討好。
可少年卻看不見、不懂得
這京城中的一切終與邊境不同,那隱藏的言笑晏晏下兵不血刃的廝殺,不似邊境上的真刀實槍,卻比一切刀槍,更鋒銳、更危險,像是行走在萬丈懸崖上的一根細絲、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那個莽撞又毛躁的少年不懂得這一切。
他只定定地看著這被火海焚燒的九層樓臺
只恨不得提出修筑樓臺的人同這建筑一同化作飛灰。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也確實成功了。
那位從少年及第后便受圣眷、平步青云,迄今已大權在握的霍丞相第一次惹得龍顏大怒,被狠狠斥罵不說、甚至于當庭杖責。
他猶且記得自己當時那報復得逞的快意,如今想來真是可悲又可笑。
不過,是督辦的樓閣意外失火,倘若這真是一位年少得勢、浸淫官場已有數十年之久的佞臣,對方恐怕有萬種方法,將責任推脫而去。
之所以將事情一力擔下,不過是因為他縱火的手段太粗糙,實在經不得人查,迫不得已只能親自為此遮掩。
托此舉的福,那些人以為他手里握了什么有關霍丞相的證據,一時不敢擅動。這讓他回京之后,沉浸于父喪的悲痛仇恨時,過了一段很是風平浪靜的日子。
那是多么明顯、一眼都能看透的事實。
可笑他明白一切的時候,終究是太晚了,晚到什么都來不及。
他像是被鎖到籠中的困獸。
憤怒卻又無力地嘶嚎,所能抓傷的也只有帶著僅存的善意向他來投遞食物的飼者。
少年尚且自以為是報復。
多么可悲。
一道道聲音在腦海深處回響,在每個夢魘中都盤旋不去。
被道謝的女子淡淡搖頭,在商言商,我等商者不過因利而動雖說北府軍的恩情實在是個天大的好處,卻也實在讓妾身惶恐
無本的買賣易做,無來由的恩情卻不好擔,此事雖與柴家有關,但卻實在干系不大煙斗中吐出的霧氣模糊了女子的神情,小將軍如此大禮,妾實在不敢當,小將軍還是請回吧
蕭家雖是數代累積,如此數額錢糧卻一時難以拿出,友人苦笑搖頭,并非不足,只是蕭家人口繁多、又有眾宗族長老坐鎮,縱然祖父身為家主,恐怕也難以調動
那人似乎并不想被他找到,秦壁循著蛛絲馬跡尋找所謂的恩人的時候,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碰壁。
可事實上根本不比他刻意去尋,他早就知道的他本該知道的!
畢竟這天下間,能夠供養得起一支軍隊的人又有幾何呢?一個個查過去、一個個問過去,最后指向的只有那個最不可能、也最可能的人。
父親以性命交托、至死都相信的人也從未辜負。
蠢的、看不透的從來只有他一個而已。
想通這一點之后,過往的種種一瞬都清晰了起來。
若是無人庇護、在這京城的漩渦泥沼中,他如何能安穩度日?若當真是弄權奸佞,憑他那些不堪一擊、生疏又可笑的手腕,如何能屢屢得逞?
友人的數度欲言又止、復雜的神情浮現于眼前;朦朧的煙霧后,女子的表情也漸漸清晰,那是看透一切的了然與憐憫。
興許還有嘲諷吧?
多么愚蠢、又多么可笑
*
大人。
秦壁一向淺眠,來人的腳步聲接近到丈許距離內后,他便猝然驚醒。抬頭時已是眼神清明,其中沒有絲毫睡意。
眼前的噼啵的火堆讓他稍微出了一會兒神,有瞬間模糊了夢境與現實的界限,但也只一瞬就恢復了徹底的清醒。
他看向來人,簡短問道:何事?
回大人,有人在探查駐地附近。
來人罕見地遲疑了一下。
秦壁皺眉。
近來大衍匪患猖獗,他們過來的路上也遇到過幾波,若是平日他不介意順手解決,但是這次去陽野不便暴露行蹤,所以一行人遇到小股的山匪會順手解決,但未免鬧出太大的動靜,若是遇到大股的勢力,就會直接繞路而行。
他照例問:多少人?
聽得此問,那將士的神色變得更奇怪了。
他頓了一下,才道:人數不多,但
又忙補充,屬下觀其打扮,似乎是鄺嵂守軍。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復雜極了,北府軍對陣北蠻胡虜是一把好手、對山賊土匪更是砍瓜切菜,但是和自家人對上
這還真是大姑娘上轎的頭一遭。
秦壁:
這回答全然超乎秦壁的預料之外,就連他的神色也有一瞬的錯愕。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
第59章 權佞29
蘇清之三人那神來一筆的報官實在是出乎楚路的意料之外。
從發現在茶館中關于盜匪的流言被壓得一干二凈后, 楚路就知道自己的計劃大抵不能和預計中的相同了。
不過就現在而言,情況倒也說不上壞。畢竟有秦壁親自坐鎮、又有北府軍精銳鎮守,別說只是被敬寧王遣來尋寶的一小股隊伍, 就是真的和敬寧王造反的主力軍正面對上,也還不定誰輸誰贏。甚至,這下子連他先前設計的地形之便都不必用上了, 風險性一下子降了好幾個等級。
不過,這主要是對大多數人而言。
單對楚路來講,這情況卻恰恰相反。
打從鄺嵂開始排查來往的陌生面孔時, 楚路就知道秦壁必然是察覺了那流言的貓膩。
而他頂著這么一張臉,不管到底是否與流言有關, 和秦壁碰上了就是一樁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