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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姐兒見婆婆說話還是道三不著兩,也說不得她,只得攙扶進去讓到上房屋里坐著,命丫頭子上茶來,自己陪著,一面遣人傳話到柜上,叫三郎來家。
又問了四郎、五姐的好,王氏假門假事掉了幾滴眼淚道:“可憐桃姐兒,都是我那不中用的孩子誤了她,如今把個成了形的男胎掉了,成日家哭爹喊娘的要打和離官司,我張家門兒雖說是尋常莊戶人家,祖上也做過京官兒的,若是這事鬧出來,可怎么好……”
喬姐兒含笑勸道:“不是媳婦兒敢說婆母娘,只是如今婆婆略有了春秋,常言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能管的則管一管,若是實在插不上手的,也只得由著他們小公母鬧去了……”
那王氏原本想著借四郎家里的事情來打個秋風,倒給喬姐兒一把軟刀子捅了回來,只得堆下假笑來說道:“可不是,我也懶怠管他們。”
正說著,就見三郎打簾子進來,見了王氏也沒甚好臉色,上前見了禮,蹙眉道:“娘要來,怎的不寫信來招呼一聲,兒子也好派車去接。”
王氏念了一聲佛號,嘖嘖道:“哎喲我的少爺,誰指望你來接,只要不攆我老婆子出去也就罷了,這回是特來給你們小公母兩個道喜的,五姐養下來了,是個哥兒。”
三郎只怕喬姐兒多心,扯住了王氏道:“母親大早起往城里趕,可是還沒用飯?我家里的廚娘手藝好,兒子陪著你上前頭吃了飯再說。”說著,胳膊輕輕一帶,把那老婆子扯下炕來,扶住了就往外走。
扯得王氏腳不沾地,只管嚷嚷:“哎喲你這小廝兒下手恁的重,我老婆子一把骨頭都碎了。”
往外間坐下,吩咐甄蓮娘掂對幾個菜先上來,蓮娘手巧,不一時就做出來了,招弟兒引弟兒兩個上了菜,都抱著托盤子出去聽差,房里就剩下三郎母子兩個。
王氏一見好菜,先鼓起了腮幫子,風卷殘云吃了個酒足飯飽,方才點頭笑道:“方才我去鏢局子里頭尋你,說是出去收鋪子了,又搬了家,特特派了一個小伙計送我到這里,嚇,這河房當真涼快,以前只有看戲聽書里頭才有,這一回當真見著了,我兒有出息。”
三郎沒心思與她扯皮,擺擺手道:“這大熱天兒的又何必上來,既要來,也該叫四郎或是保管送一送,這里比不得高顯城里,恁大地方,走丟了可怎么好。”
王氏笑道:“當日聽見喬姐兒有了,我這個做婆婆就該過來照顧這一胎才是,這不是趕上五姐月份大了,那邊兒也走不開,只好先等她卸了貨再說。”
說到此處,扭回頭瞧瞧四下無人,才低聲道:“五姐得了個大胖小子,才落草兒就出了花兒,如今好了,竟一個疤瘌也沒落下,可見是個有福的,就不知道你媳婦兒肚子的貨怎么樣……”
☆、123|海龍珍珠臥兔兒
三郎見母親這般說,知道她又犯了臟心,不等王氏把話說完,冷笑一聲道:“實話告訴您老,若頭胎是個女娃也不要緊,日后沒兒子,我給她立女戶。”
噎得王氏直打嗝兒,待要再說,但見喬姐兒含笑進來道:“婆母娘可用了飯,還有什么想的,媳婦兒下廚收拾了,我們這里的廚娘雖巧,不是家鄉風味。”
王氏倒不見外,嘻嘻笑道:“恁么的,這一回過年,你瞧我老身病在炕上,幾家子踢皮球一般的攆,連個米粉肉也沒吃上,忒不吉利。”
喬姐兒聽了,垂了眼簾道:“既然恁的,媳婦兒這就去準備。”三郎趕忙拉了她道:“這如何使得,大熱天兒,你月份又大了。”
喬姐兒與他使個眼色,三郎會意,打發了娘母子往廂房里睡睡,自己跟著渾家出來,喬姐兒叫他幫襯自家挽了袖子笑道:“前兒過節,我說油膩膩的不想吃那個,你就忍住了沒吃,今兒既然婆婆也想這個,我也做一回,就當是應個景兒。”
一面說著,往后廚挑一塊上好的五花三層,快刀切薄片兒,當中兩道膘,紅白相間煞是可愛,花椒胡椒海椒三樣面兒撒上去,澆了秋油,去一去豬肉的本味,又拿了一碗玉粒米灑在案板上頭,挑了一個大海碗,招呼三郎道:“我如今沒甚力氣了,你且勞動勞動,幫我把這米碾碎了罷。”
三郎接了海碗,拿著碗沿兒,咯吱咯吱的碾米,不一會兒功夫就將一案板的玉粒米都碾成了齏粉。喬姐兒見了點頭道:“怪到當日我不嫁人,那些個媒婆子還勸,說過日子沒個男人不行,如今才信了,往日里我自己做這道菜,沒有半個時辰是不能得的。”
三郎笑道:“這話倒也不差,原先我沒遇見之前,倒也不大上心這些事,家里又不理我,常聽人說男人房里沒個女人不成,我還笑話他們沒出息,叫個婆娘拴在褲腰帶上,不是好漢。遇上了姐姐,才知道個中的滋味兒。”
兩個說笑著,說話兒肉也腌好了,喬姐兒拿蔥姜嗆鍋,把米粉炒出香味兒來,盛到盤里,筷子夾著肉片兒,一片片沾得了,擱在小籠上頭碼好,上大鍋蒸上,不一會兒香氣就冒出來。
等著鍋底下水燒開的當兒,三郎對喬姐兒說了方才王氏的話頭兒,喬姐兒點點頭道:“方才婆母娘也對我這么說,看來她還是不死心呢,天可憐見這一胎莫要出了岔子,到時候有個把柄,咱們也不得自專啊……”
三郎笑道:“你總是這般多愁善感的,能出什么岔子呢,就連五姐和保官兒那樣的品貌都能養下個白胖的哥兒來,難道咱們還不如他們?方才與娘說了,就是個閨女,也給她立女戶,這事還輪不上五姐家里的小廝兒。”
喬姐兒見丈夫有了主意,自己更不擔心。等水開時候,早和了一小團面,搓成十二個圓團團,拿雕花兒剪子剪成小兔子、小刺猬的模樣兒,糖色點了眼睛,把蒸鍋底下改了文火,長筷子夾住了送進面團兒去,一個圈兒都碼在小蒸籠旁邊。
不一時串了氣兒,連面果子帶米粉肉都蒸熟了,那些個小兔子、小刺猬沾了豬油,一個個都鼓起來,黃澄澄的,一掀鍋蓋,滿屋子都是香氣。三郎伸手撿了個小刺猬在手上,遞在喬姐兒眼前笑道:“平日里不見你做這個。”喬姐兒伸手一把搶回來,依舊擱在蒸籠里說道:“等婆母娘用過你再吃吧,橫豎短不了你的。”
這王氏還真就死乞白賴的住下了,三郎幾次三番的要攆,就差明著說了,每回用飯時候,那王氏就裝傻充愣的只當聽不見,一來二去,喬姐兒也看不過去,晚間沒人時候與三郎說道:
“這幾日你是怎么了,說話吃了槍藥也似的,她便不好,也是你的親媽,我如今也要當媽了,你可莫要在孩兒面前做了壞榜樣才是。”
三郎皺了眉道:“擱在往日里,哪怕她要住一輩子也是由著她,只是如今你有了身子,她卻要這個吃那個,成日家也不知道消停,萬一累壞了你,落了身子可怎么好呢。”
喬姐兒笑道:“敢情為這個,倒多謝你費心想著,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塑的,哪兒有那么容易就化了,你放心,我都理會得,做不動時還有蓮娘幫襯,出不了岔子。”
三郎心里還是不忍,喬姐兒道:“你瞧瞧這幾日你一提要送她,唬得什么似的,我都覺著可憐見,想是叫四郎和五姐攆來攆去,恁大歲數沒個體面,咱們也該有容人之量才是。”
三郎見喬姐兒都發話了,自己倒也不忍心看著老娘奔波,倒沒給正房屋住,安排王氏住了后院兒。
說話兒就入秋了,元禮府到底還算是北方苦寒之地,更有個神奇之處,春秋不過十來日,一轉眼就要跨到冬景天兒,一家子預備喬姐兒生產,又從河房搬回原先的屋子住去。
這一日三郎笑嘻嘻的進來,往炕上丟個包袱皮兒,對喬姐兒道:“你瞧瞧這是什么?”喬姐兒知道丈夫這副模樣,必然是外頭淘換了好東西,跑到自家跟前來獻寶的。
抿著嘴兒笑,伸手解開了一瞧,嘆道:“了不得,這是海龍皮罷?”三郎倒不曾想到,笑道:“這可要刮目相看,娘子如今富貴了,連這樣金貴的東西都認得。”
喬姐兒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太肯小看人了,這東西我在親戚家中見過的,這樣大的一塊皮子,比水貂的只怕要貴十倍,你卻是哪里弄來的,別是越制的罷?”
三郎頭搖得撥浪鼓也似:“我又不曾瘋魔了,就是再金貴的東西,也不敢搶了朝廷的供奉,這個你且放心,是我托人從口外西海沿子上向漁民買來的,毛色還是有點兒雜,若要純的,也只好去宮里尋了。”
喬姐兒拿了那皮子摩挲著,嘆道:“這一塊倒比親戚家的還純凈。”三郎聽她提起親戚來,不由得好奇道:“往日里常聽你感嘆自家是個孤女,如今好端端的倒冒出許多親戚。”
喬姐兒啐了一聲道:“誰又是石頭縫兒里蹦出來的?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何況你我,如今咱們家道還不算是大富大貴,我不樂意前去攀扯,若是來日你出息了,我帶著你這小女婿回門子,也算是見識見識。”
三郎挺渾家說得熱鬧,越發來了興致,纏住了媳婦兒只要聽,喬姐兒也不理他,過兩日請了盛錫福的老師傅過來看過皮子,那師傅總要六旬開外,頭發胡子都花白了,他家的買賣當著朝廷里做帽子的差事,當日人都喚作老供奉。
侯兒領到前頭柜上,恭恭敬敬的讓過茶,那老供奉看了皮子,點頭微笑道:“原先我那小徒弟兒說寶號上要請我老朽來,我只當是個小玩鬧,尋常人家做帽子么,既然家中有料,拿到柜上去加工就是了,誰知是這樣一塊好皮子,如今就是進上的,也未必這么密實了,只可惜有些雜毛。”
一面問要做個什么愛物,侯兒回說要做一頂暖帽,那老供奉笑道:“想來是給府上大奶奶做個臥兔兒了?”侯兒是窮人家孩子學徒長大的,也不知臥兔兒是個甚,趕忙請教,原來就是富貴人家的太太奶奶們戴的暖帽,上頭出過風毛的,遠遠看去好似個兔兒一般,所以叫個臥兔兒。
那老師傅請教了喬姐兒的尺寸,點點頭道:“雖然沒見過奶奶金面,聽這臉盤兒尺寸是個俊俏旺夫的了。”一面叫小學徒取了自用的家伙,略一沉吟,對半兒切出兩條皮毛來,雖是順茬兒切的,往當中一對,好似刀裁斧剁一般整齊。
侯兒和小學徒見了,都暗暗的咋舌,那老供奉飛針走線,不一時做好了,內間招弟兒出來,手捧著一個小錦盒兒,里頭龍眼大的一顆珠子,擱在老供奉跟前笑道:“我們大奶奶說了,多謝老供奉費心過來,今兒事忙不能見,叫奴婢捧了家常珠子出來,臥兔兒上頭就鑲這個。”說著福了一福,轉身跑了。
老供奉瞧瞧這珠子,捻須笑道:“你們府上這位大奶奶出身不淺,我老朽是沒福拜見的了,如今奶奶金面上勒了這抹額,也是我老朽面上的光輝。”說著將那珠子嵌上去,后頭留了三只暗扣兒,擱在托盤里頭遞給侯兒,叫他拿進內室去問問看合不合適。
侯兒捧了自去,不一時就出來,手上捧了幾色禮物,一個食盒,多多拜謝這師徒兩個,請到了柜上,又有一份兒厚報,師徒倆歡天喜地的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