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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兒打簾子進來,瞧見媳婦兒胸脯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眼暈,涎著臉上了炕就要挨身兒,一面笑道:“好姐姐,也賞我一口。”叫蓮娘一口香唾啐了個滿臉花,嬌嗔道:“少來纏我,這大熱天兒,不動不動的還是一身汗呢,這小冤家又會哭鬧,是個討債的鬼兒托生,吵得我日夜不安。”
侯兒見狀,沒精打采的趴在炕上,蓮娘見了撲哧兒一樂道:“你倒比你兒子還會撒嬌兒,滿處問一問,誰家的媳婦兒大夏天兒愿意和丈夫挨身兒,也算她賢良,我卻做不來呢。”
侯兒聽了,恍然大悟道:“哦,怨不得!”蓮娘見狀好笑,問他怎么了,侯兒道:“我說我們爺怎么最近總是招貓逗狗的不安分,原來為了這個,想來大奶奶最近肚皮沉重了,不樂意奉承他也是有的。”
蓮娘聽了臉上一紅,啐道:“沒得打聽人家內宅的事情做什么。”侯兒沒精打采的說道:“誰樂意管人家夫妻兩口子被窩里的事情,只是爺晚間不得手,白日里就拿我們幾個管事的做筏子,我們可是招誰惹誰了呢,看來大奶奶誕育之前是沒甚安生日子過咯。”
蓮娘見丈夫為難,低頭想了一回道:“這有甚難的,我嫁你之前,在前面那一家的時候,家里也算是家趁人值。常聽閨中來往的婦道們說過,有錢人家的太太奶奶們,趕上夏天生養,夫主若是憐愛,多半賃下一間鄰水房子,本地就喚作河房的,后宅沒了半面墻,直接建在河岸上頭,晚間睡下時卷起珠簾,河風一吹,全身都涼快了,又是熏風不傷胎氣的。”
這元禮府城中橫貫著幾條大河,也不知從哪朝哪代開始,有錢人家想出了這個主意,大肆修建河房避暑,時至今日,幾條大河邊上都已經丫丫叉叉的蓋滿了,朝代更迭,有的人家兒已經敗落了拾掇不起,后世子孫也多有出租的。
侯兒拍了手道:“我自打一落草就是個勞碌命,從來不曾見過這些富貴事,若不是姐姐說了,只怕這會子還要抓瞎,不知道怎么才能討主子的好兒。”
跟著東家在外頭收賬的時候,馬車里趕著回明白了,三郎聽了果然露了笑臉兒道:“你是個有心的,會辦事,明兒往沿河一帶打聽明白了,要多少本錢,咱們家如今倒也不算艱難,就不賃了,直接買下,來日養下哥兒、姐兒來,三伏天兒少不得住去。”
侯兒聽了這話心中大喜,一來自己辦了這事,家主子一高興,當間討價還價的空兒就算是便宜了自家,二來喬姐兒一家子吃慣了甄蓮娘的手藝,舉家搬到河房里住去,自己暫且不論,媳婦兒和孩子往后三伏天兒就不遭罪了。
登時應下差事來,這一兩日滿城里去跑,只當做是自家基業來抓撓,倒真尋見一處合適的,原來還是個舉子的產業宅院,只因他中舉選出來做了京官兒,一家子都不在原籍,也說不準幾時才回來,進京待選挑費銀子是多的,就打算把房子賣了,折變成了現銀子帶上京城去。
侯兒跟著家主子辦事幾年,又常見那杜琴官如何殺價兒周旋,也學了個皮毛,你有來言我有去語,漫天要價兒就地還錢,從那家的管家口里套出來,這房子當年祖上蓋的時候花了三百兩雪花兒紋銀,侯兒也知道窮寇莫追的道理,作好作歹與了五百兩,那家子也認頭,兩下里叫個了文書房屋地契,哪消一日功夫,搬了個溜干凈。
喬姐兒是后來才知道的,只嗔著丈夫手松,自己要養活哥兒,也不用單為這個就買房子,河房又都是積年的,今兒要糊頂棚,明兒又要砌磚墻,買房容易養房難,丈夫不懂買賣行市,還只當自己賺了。
把個張三郎數落了一頓,三郎哪里敢說自己是為了一親芳澤方才一擲千金的,灰溜溜的聽著訓,好姐姐親妹妹陪了許多不是,方才哄好了媳婦兒,一家人擇個吉日,吹吹打打風風光光的搬了過去。
也是三進院子,照例一層是門房兒、書房,二層是兩房家人居住,當中一個小花園子做了隔斷,后墻鏤空,緊挨著河沿兒,三郎夫妻兩個就住在三進院子內宅里頭,江風一吹,沁人心脾。
喬姐兒一進來就愛上了,先在小院子里頭瞧了一回花兒,看了一回魚,又問是哪里引出來的活水,聽見是個舉子的府邸,又贊他胸中丘壑。
進了內間屋里一瞧,登時命人喚了三郎進來,指著房子當間說道:“這是個甚?往日我與你說的全當耳旁風……”
三郎心虛,呵呵兒一樂道:“不就是架拔步床么,有錢人家的太太奶奶們手里都有一兩張,偏生咱們用不得?往日里是個白身也罷了,這會子我也做了朝廷的黌門秀士,明兒得恩師提點捐了班兒,你也有正經誥命呢,該當的,該當的……”
喬姐兒啐了一聲,到底也不曾見過這金貴東西,丟下丈夫,款步上前去摸那幔帳,款動金蓮在腳凳上走了一回,點點頭道:“還當真能走八步呢,怪到叫個拔步床。”
一面往頭里瞧那梳妝臺,又看上頭的云紋,都是精雕細琢的,一看就是金陵貨,咬住了貝齒低聲道:“冤家,何苦來,這東西只怕比咱們這屋子都金貴吧……”
三郎見渾家這是喜歡了,趕忙上來摟在懷里,兩個往床上坐了,賠笑道:“這也不是我敢花錢,一來當日貧苦時候,姐兒不曾嫌棄跟著小人,如今稍有富貴,也該頭一個叫姐兒受用才是正理。
二來咱們買這個河房是圖個涼快,晚間卷起簾子來,江風一吹,心火都散了,只是前兒與蔣太醫商量時,他說房子總要有個密閉的格局,臥室宜小不宜大,大了則耗費元神去填它,若要涼快,屋里擺個拔步床,四面都可以開合,又涼快又不傷元神,才是兩全其美的安胎妙法。”
喬姐兒見丈夫為了疼愛自家,當真是一擲千金,加著江風一吹,心火散了,撲哧兒一樂道:“你外頭做了幾年大買賣,怎么竟是個傻子,他不過因為咱們家有幾個本錢才這樣說,尋常販夫走卒請他去瞧病,再說這個,大耳刮子打出去,他也不敢還手的。”
☆、122|換郎中埋下禍根
張家搬得遠了,那蔣太醫卻不大認得,喬姐兒就叫招弟兒去太醫院接他兩回,日后也好常來常往。
小丫頭子得了賞錢,笑嘻嘻的出門,先去城墻根兒底下買個糖人兒拿在嘴里含著,邊吃邊玩兒,蹦蹦噠噠的往太醫院來。
還沒進胡同兒,遠遠的聽見后頭有人搖鈴兒,只當是賣好吃的,回頭去瞧,卻見是那蔣太醫,手里拿了一串鈴鐺,搖著走了過來,笑道:“姐兒今兒得空,來敝處逛逛?”
招弟兒見他手里的東西好玩兒,丟下糖人兒不吃了,上來扳住了手腕仔細瞧,因笑道:“先生如今不做大夫,改成走街串巷收舊貨的么?虧我們奶奶還叫我請你去看脈呢。”
蔣太醫搖了搖手中鈴鐺笑道:“非也非也,這是我祖師爺的本錢,俗名喚作虎撐。”原來當日藥王孫思邈進山采藥,忽然遇見猛虎攔路,自忖必死,誰知那大蟲只管攔住了去路哀嚎,卻不傷人,藥王定睛一瞧,原是那大蟲嘴里扎了一根斷骨,待要救它,又把他趁機要掉自己的一條臂膀,忽然靈機一動,見了扁擔上頭的銅圈兒,平日里掛藥筐子用的,就取了下來塞進大蟲嘴里,這才伸手拔去骨刺,救了大蟲的姓名。
那大蟲拔去肉中刺,不再疼痛,搖頭擺尾對他撒歡兒一番就走,伺候孫思邈進山采藥,常有虎狼為之開道,保駕護航,后世行腳的郎中坐堂的大夫圖個吉利,便有了這么一串東西,喚作虎撐或是虎銜,只為討個彩頭。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蔣太醫講完了故事,再瞧那小姑娘,雙眼灼灼的瞧著自己,因笑道:“這可沒有了,講故事我學生是不能的。”
招弟兒道:“先生,你收徒弟不收?若是有心開門收徒,就收了我做個女弟子吧。”蔣太醫好奇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怎想起來學這個,本朝也不是沒有醫女,只是這是個苦差事,多少貧苦人家的父母尚且不愿意送女孩兒們去學,何況你如今投身富戶,何必受這個苦累。”
招弟兒嘆了口氣道:“我若是學了這個,也開幾劑藥來與娘吃,養下弟弟來,爹娘的心病也就解了,不然總是個禍事……”說到此處把頭低了不言語。
蔣太醫忽然想起當日婧娘之事來,心中也可憐她,待要伸手摸摸招弟兒的頭,又覺得姑娘大了,只得笑道:“世上若有恁般靈丹妙藥,我學生還用滿處搖鈴兒走街串巷么,只往太醫院大堂一坐,擎等著數銀子罷了,我看姐兒還是在家好生習學女紅,預備來日一份好嫁妝罷!”說的招弟兒紅了臉,啐一聲,兩個正走到門首處,也不引著他進去,自己轉身跑了。
那蔣太醫也算是常造之客,點了點頭自己往里走,到了二道門上,自有管家媳婦兒迎著,姝娘見了他,一連聲兒往里讓,又嗔招弟兒怎么不幫著拿藥箱子。
進去就瞧見那拔步床,果然雕梁畫棟鑲金佩玉,華美異常,但見喬姐兒盛妝端坐在上頭,不由得心神搖曳,好似見了龍女娘娘下凡一般,趕忙穩住了心神,上前來見禮。
一時看了脈,見胎心強健并無不妥,遂告辭出來,姝娘叫招弟兒去送送,誰知她窩在房里死也不肯出來,只得另派了引弟兒送出門去,一面進房來,見招弟兒和衣躺在炕上不動。
上來推她道:“大天白日的挺死尸,這么大的姑娘了,就是要睡也要有個睡相才是,我還是個鄉下婦道,都知道龍臥虎趴仰面尸的道理,你瞧瞧咱們大奶奶,多早晚都是規規矩矩側臥的,你當了一二年的大丫頭,還只會這般死睡。”
招弟兒鼓著臉一咕嚕爬起來道:“我再也不理那老頭子啦!”姝娘聞言不解其意,失笑道:“哪里又冒出什么老頭子來?”話說到一半兒,才想起是那蔣太醫,心里唬得撲通亂跳,只怕那姓蔣的不賢良,姑娘叫人臊皮了去,趕忙拉住了招弟兒問個究竟。
招弟兒是照顧大奶奶這一胎的大丫頭,往日里接送蔣太醫都是她的活計,女孩子家十二三歲年紀,剛開竅兒,見這大夫常常一副文生公子的打扮,又生得仙風道骨,雖說到了而立之年,只因保養得當,瞧著還是年輕子弟一般,不知怎的心里就存了個念頭。
今兒接著學醫之事想要對他微露閨意,誰知竟是塊木頭不知道人心,小姑娘鬧了別扭,因此不想見他。如今見母親誤會了,心里越發煩悶道:“您老人家真會說,他比我爹爹小不了幾歲,成日家見的是大奶奶那樣的天姿國色,能記住我是誰就算不錯了……”
姝娘聽了將信將疑,女孩子家清譽要緊,就有心挑唆著家主子莫要再用那蔣太醫,這幾回煎那安胎藥,都是姝娘親自送過去的,在喬姐兒跟前難免有些閑言碎語。
碧霞奴見那蔣太醫倒是個知書識禮的大夫,也未必就好似姝娘說得那般不堪,無奈這位梅姐姐是自小兒一處長起來的,如今有求于自家,也不好削她的面子,只得對丈夫說了,要換大夫。
三郎不管內宅的事,聽見喬姐兒要換,也就隨了她,后來連著請了幾個都不大靠譜,且喜喬姐兒胎象已穩,也就不再延請郎中,只在家中調養待產罷了。
那喬招弟兒見家里不用蔣太醫了,心里就猜測是親娘挑唆的,待要問一聲,自己原本懷著鬼胎,便不敢兜攬此事,只當做不知道,如今又搬得遠了,想要再見一面也不容易,一顆芳心越發糾結,且喜還是小姑娘家,不過三五日,依舊忘了,與姐妹們淘氣,一處傻吃悶睡罷了。
這一日內宅沒有差事,坐在二道門的門檻子上頭,和妹妹引弟兒一處扯絨線兒,聽見頭道院兒外頭拍街門,招弟兒如今領著大丫頭的月錢,漸漸的也會拿喬了,對引弟兒努努嘴兒道:“你也起動起動吧,充什么副小姐。”
引弟兒自小兒是招弟兒帶大的,很有些怕她,趕忙一咕嚕站起來就往外跑,開了門一瞧,原是王氏拿了個包袱皮兒,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外頭。
引弟兒上次與她們一車上來的,知道這是老太太,趕忙攙扶進來,一連聲兒叫姐姐進去回事,不一時喬姐兒就挺著肚子迎了出來,見了婆母娘還要作福,唬得王氏一把拉住了道:
“我的兒,這可使不得,咱們張家門兒全指著這一胎呢,你若是給我們老三生個大胖小子,我老身情愿給你作福磕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