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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也曾二進宮,又與那花逢春相交一場,如今也混成了滾刀肉,不覺怎的,由著土兵上了三大件兒,脖鎖腳鐐叮了哐啷的騎不得馬,只好現到外頭雇了車,里頭坐好兩個土兵,要夾著三郎坐,怕他跑了。
底下兩人要往上頭推他,三郎笑道:“小人身量高大沉重,莫要勞動了兩位上差,暫且閃過一旁,小人自己理會得。”
說著,雙手端著枷鎖,腰身一縱,輕輕巧巧的躍上馬車,一貓腰進了車里。那為首的瞧見了,直伸舌頭,暗自對手底下人吩咐道:“瞧見沒,是個硬茬子。”一群人倒也未敢張揚,輕車簡從帶著三郎往高顯城里去。
自打三郎走后,喬姐兒只怕上下打點的銀子不夠,如今兩處買賣鋪戶是自家的根本,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動的,前兒三郎剛剛看上的兩處鋪面還沒給尾款,說不得要請那杜琴官好生去陪個不是,把定錢要回來,還要請他對唐閨臣說說,兩個做伴兒回高顯一趟,去給三郎的官司趟趟路子。
自己如今有了身子,不敢上街,叫了招弟兒過來,吩咐“去請小琴相公來家。”還不等招弟兒出去,琴官就自己撞了進來,見了主母道:“方才聽見街面兒上嚷嚷動了,說是我們大爺叫官差鎖了,上了三大件兒,推推搡搡的上了車,這會子都出了北門了,可有這話沒有?”
喬姐兒眼圈兒一紅點點頭道:“都是我一句玩笑話招出來的,早起在家擺弄銀錠子,才說了什么若是犯事就要錢贖他的笑話兒,就招出這樣潑天禍事來,都是我嘴上沒個把門子,惹了這場官司……”
琴官見喬姐兒丈夫給人捉了去,方寸已亂,平日里最不肯信這些怪力亂神,這會子又說這個,只怕她有孕之人禁不起心病,趕忙寬解道:“聽見是奉了學政太爺的口諭,并沒見簽票子,這就不是罪,還有開解的余地,我們三爺又是個能說會道的,往日里最和了讀書人的脾氣,沒準兒一解釋,太爺喜歡了,就什么事兒也沒有了呢。”
喬姐兒感激點點頭道:“多謝琴相公解我心懷,只是如今還要麻煩你兩件事,一則追回定錢,二來還要請出唐少爺回去一趟,想法子給我們找找門路?”
琴官趕忙答應,正要出去,忽見招弟兒引弟兒一齊亂跑進來道:“奶奶!外頭來了好些個客商,都拿著咱們的鏢票子,要退鏢!”
原來三郎給人鎖了去見官的事情已經傳開,那些要在他家保鏢的客商們得了消息,只怕若是判下來,他家的買賣就只剩下一個大娘子,婦道人家轄制不住這些鏢師趟子手們,萬一丟了鏢不是玩的,一傳十十傳百,全都要來退錢領貨。
喬姐兒這一半日送走了丈夫前去見官,又謀劃了一會何處抓撓銀子,如何保得丈夫平安,原是帶孕之身,又虛不受補,雖有那蔣太醫一力養胎,無奈心血消耗,這會子聽見有人前來鬧事,已經心力交瘁,眼前一黑就倒在炕上,人事不省。
☆、119|春筍蝦仁燒雞翅
卻說杜琴官見喬姐兒昏迷,趕忙叫招弟兒去請了蔣太醫前來,一請脈,倒也沒有大礙,不過就是孕中多思耗費心力所致,灌下一劑藥去,人就漸漸的緩醒過來,一睜眼就先問外頭怎么樣了。
蔣太醫笑道:“學生方才進門,瞧見前頭擁堵,都嚷嚷著要來退鏢,事出緊急,少不得妝出與客商們同仇敵愾的態度來,拿了與府上的契約給他們瞧,說是奶奶這一胎落草之前,學生白賴著不走,也怕你們走脫了,不給我學生工錢。”
那蔣太醫給招弟兒從堂里生拉硬拽的出來,見鏢局子門頭都是客商吵吵,沿路之上又聽見招弟兒說了個大概,心里有了準譜,知道喬姐兒的心病就是從這個上頭來的,因拿出了與張府上的契約與這些客商們看了,情愿進去做個內應,看緊了這家子的大奶奶,只要他們預備關張,自己就連夜鬧將起來,招呼大家前來退鏢。
客商們聽了個將信將疑,只是里頭如今只有一個婦道掌事,又懷孕昏厥,自家再鬧,就顯得不地道了,只得賣了蔣太醫一個面子,暫且散去,說是幾日之內還要前來問個明白。
喬姐兒聽見蔣太醫一番話,先深深道個萬福謝過他力挽狂瀾俠義之舉,又愁眉深鎖起來,若是幾日之內張三郎的官司擺不平,從商的多半都是見利忘義之輩,就算當日再照顧他們的買賣,如今怕鏢局子倒了,自然不肯叫自己喘口氣兒的,也少不得散盡家財退了鏢,若是鬧到衙門里,又叫三郎背個罪名……
白操心也是無法,再耽擱了這一胎,更加對不起三郎,也只好強打著精神,叫杜琴官去各處收賬,還沒盤下來的鋪戶就先不要了,又叫姝娘婧娘兩個往外兜售絨線兒鋪里的存貨,知道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好占個便宜,這回讓利還能賣出一筆錢來。
各處安排妥當,一日里兩三趟派人往城門樓子前頭打聽消息,只是不見三郎帶去的人有信兒傳回來,倒把喬家的二姑娘給盼來了。
懷抱著一個哥兒,手里牽著姐兒,踩著風火輪兒也似的進來,見了姐姐一連聲兒就問肚皮覺得怎么樣,帶來一堆偏方兒,都是生慶哥兒時候吃的補品,把孩子撂下就要挽袖子上灶給姐姐燉湯喝。
喬姐兒趕忙止住了道:“如今家里有廚娘和管家媳婦兒,用不上你沾手,家里哥兒、姐兒都還小,怎么只管來?”
二姐兒聽見,又抱起慶哥兒來奶了一回,一面嘆道:“高顯城里屁大個地方,誰家有個甚事能瞞得住,這回派的是老學政的親兵,可是衙門里頭也有些動靜,我們當家回來就跟我說了,你那小叔子壞了事!”
喬姐兒聽見處置了張四郎,心里撲通亂跳,扯住了妹子問道:“怎的?捉了現行兒么,判下來沒有?”
二姐兒搖頭道:“這一回老學政親自視察各地州城府縣的童試縣試,原本也管不到咱們這種小地方兒來,都是那溫太爺鬧的,要顯情兒請了來,結果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頭。”
那張四郎可是打錯了如意算盤,叫了三郎去冒名頂替,這張三郎雖說腹內才學是有的,只是自幼失學不曾混過科場,里頭的規矩都不知道,只想著好生寫篇東西,最好一擊即中,也省得兄弟兩三年一煩他,何時才是個頭兒。
一篇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一般,又可巧這溫太爺請了老學政前來縣里指點考務,隨手一翻縣試卷子,倒把個張三郎取在了案首,本朝慣例,這縣試案首第一名是不用再考的,登時就有秀才功名,老學政見這篇錦繡文字格局也佳、字跡也妙,又沒半點兒展卷之處,心愛得緊,立等傳喚了來那作文的童生要見見面,也是褒獎鼓勵一番的意思。
誰知卻請來了那張四郎,生得人物猥瑣言語失格,沒有半點兒念書人風骨,學政老大人主持科場多年,豈有不知是請了捉刀的,先把溫艷陽斥責了一頓,緊接著將那張四郎當堂革去了功名,打個臭死轟回家去,此生再不許他下場科考。
那柳桃兒聽見丈夫中了案首,又給老大人請去見過,只當是吃酒賞花,從此平步青云,過三年中了舉做了官,自家還能得個封誥,春夏里正換季,倒忘了忌食生冷,叫家里小丫頭子出去買了冰湃葡萄來家吃了,解一解孕中惡心。
誰知正吃著,就瞧見街坊鄰居幾個大小伙子,攙著張四郎回來,下截兒鮮血淋漓的,頭上方巾也沒了,披頭散發好似個賊配軍一般。唬得葡萄卡在了喉嚨里,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丫頭捶了半日才好了,細問端的。
才知道張四郎找人捉刀代筆的案子犯了,叫老大人當堂打去功名,此生再不能下場,嚶嚀一聲,底下就見了紅。
二姐兒只管說著解氣,就忘了忌諱,說到見紅才回過味兒來,趕忙捂住了嘴,又朝地上啐了兩口。
喬姐兒趕忙問她:“孩子可保住了?”二姐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罪過罪過,原不該和你說這些的,只是你那小叔子和弟媳婦兒都是不賢良的,才遭了活菩薩報應,咱們積善之家,必有余慶,莫怕。”
喬姐兒物傷其類,聽見桃姐兒掉了身子,也跟著紅了眼圈兒,伸手摸了摸白膩的肚皮道:“這時候投生來的,誰知道是不是個討債鬼兒……”
二姑娘趕忙拿話岔開了道:“這也奇了,我們當家的眼見著打完了張四郎攆了出去,還道是也要為難姐夫,暗暗的囑咐了兄弟們做好扣子不可真打,誰知一半日拿到了姐夫,里頭溫太爺迎了出來,見上了三大件兒,登時就變了臉色,把幾個土兵罵了個臭死,親自解了,兩個攜手攬腕就往后堂里去,又不許我們大郎這些衙役跟著,探聽不到消息,我們當家的怕你急壞了身子,叫我帶著孩子先過來看顧,有了消息就派人來說,誤不了!”
喬姐兒得了實信兒,念一聲佛,心中知道只怕是這學政老大人起了愛才之心,雖然惱了三郎,又舍不得打他,三郎原本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后生,如今做了生意,也比往常能言會道了,這回是上人見喜,想要出脫了自家就不是難事。
想到此處,心就放下了一半兒,才想起方才前兒蔣太醫說的話來,說她年少患病淘虛了身子,如今若要大吃補品,只怕是虛不受補,還要以新鮮食材做了佳肴,食療為上。
喬姐兒此番解開心結,就覺得腹中有些饑餓了,對妹子說道:“咱們姐妹兒老沒見了,既然帶了哥兒、姐兒來了,我下廚給你燒兩個菜吧,廚娘雖然手巧,卻不是咱們家鄉風味。”
二姐兒自然歡喜,叫歡姐兒在房里看顧弟弟,自己跟著姐姐下廚,喬姐兒見了蔣太醫的方子,斟酌了一個春筍蝦仁兒,一個小芋頭燒雞翅膀。叫蓮娘現去市場上買了最新鮮的來,因自己沾不得冷水,打發二姑娘剝蝦殼兒,自個兒坐在板凳兒上與她說話兒解悶兒。
二姑娘在家時就躲懶不愛做活,卻多半是與那陳氏小姨娘治氣,若是姐姐吩咐,自然還是要幫廚的,等到出了門子,遇上個會疼人的老女婿,便坐了甩手掌柜,家里雇了上灶的小丫頭子,再不叫二姐兒沾手。
如今春水了剝著蝦殼兒,又將芊芊玉指割破了皮兒,放在嘴里咂摸著,一面笑道:“好個金貴的大奶奶,倒會使喚人,巴巴的要吃這個,等我家去,我們大郎瞧見手上破皮兒了,定然不與你丈夫干休。”
喬姐兒笑道:“你這妮子,一丁點兒委屈也受不得。這蝦子是帶殼兒的,有孕的婦道吃下去,肚皮里的娃娃才長得壯實,春筍又是時令菜,不違天時,最是助益身子,等會子你也嘗嘗。”
說話兒剝好了蝦殼兒,帶著春筍一鍋清炒,不放大佐料兒,只要一點子鹽巴,滿屋子都是清香氣,原來喬姐兒又隔了一把隔夜的龍井葉兒,夾帶出蝦仁兒的鮮香來,倒勾得招弟兒、引弟兒、歡姐兒,還抱著兩個小娃娃,一齊扒著門縫兒往里瞧。
甄蓮娘瞧見,趕緊帶了孩子們出去,叫外頭小幺兒領著,街上喝碗餛飩,墊補墊補等著開飯。
又弄了一個小芋頭燉雞翅膀,為了弄這個,蓮娘現去買了四五只活雞來家,在院子現殺了,拾掇了一盤子翅膀來,剩下的雞肉都便宜家里的下人們,二姑娘拿著洗剝干凈的雞翅膀在火上燎著雜毛,一面嘆道:“你們府上也是吃絕了,一個菜倒要十來只雞來配它。”
喬姐兒笑道:“不是這么說,我們鏢局子里頭人口多,家下雇了兩房下人,外頭不回家吃飯的趟子手小伙計也多,左右一日里也要不少飯菜,借著這個光兒咱們也吃個細菜。”
二姐兒只得點頭,一面又問她怎么好端端的想吃這個,喬姐兒告訴妹子,這也是蔣太醫說下的。說是雞翅膀帶皮吃了也不覺得肥膩,孕婦容易惡心干嘔,吃不下大魚大肉,這樣有滋有味的東西才好下飯,雞皮里頭含著膠,最是滋養皮膚,來日瓜熟蒂落,有益于傷口復原,那小芋頭又是護牙齒的,孕中婦道貝齒容易松動,吃這個倒好滋補。
☆、120|喬娘子嚴妝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