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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輕輕掃了二人一眼,便徑直背著筐子去了廚房。
張秀才雖被他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只是怒罵呵斥的話沒說完,并不甘心就此離去。
“瞧不上我這樣讀書人,倒是會同他一處,不清不楚的,成日介鬼混還說甚婚約……我呸!沒人要的丑婦,裝甚烈女貞婦,也不看看眼下的情形,還當自個兒是尚書小姐呢,人家俞公子說不得在楚國入仕,還會要你這又丑又破落的爛.貨!?”
一番話早在心里醞釀許久,本是該一氣呵成地潑出來,只是院子里那少年劈柴的身形怪嚇人。
張秀才邊叫嚷邊朝廚房門前瞅,見那少年也就是劈柴并不管自己,他一下子被一股無名怒意充斥,覺著自己不該對兩個外村人露怯,遂上前兩步,竟開始動起手來。
原本還只是言語官司,這一下推得趙冉冉懵了,回嘴的話都忘了詞。
下一刻,卻被他劈頭拉住面紗,蠻力一扯時,她發間乍痛了下,不僅臉上再無遮擋,連鬢發都被扯斷了幾根。
“阿姐!”見狀,段征也不再聽閑了,提了斧子兩步就走過來。
徹底看清了她臉上形容,張泰然睜圓了眼睛。
“世上何來你這般丑婦!賊老天真會戲耍我,夜里揭了面,豈不是得被你活活嚇死了。”趕忙又啐了句,在少年近前時,他恰好退到了院門外頭,嘴里說著晦氣又朝門檻上吐了兩口便跑開了。
等他走后,趙冉冉先還是怔楞著出神,繼而瞧見地上被踩臟的鮫綃時,眉梢苦澀皺了,眼淚頃刻間就落了下來。
段征吊著雙冷眼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張秀才疾走的背影,回過頭時,心下微微一堵。
沒了鮫綃遮蔽,胎痕雜亂遍布著,那右半張臉著實讓人心驚。
只是再看她紅著眼睛,眉梢鼻尖皺著,淚珠墜如江河,聲息卻一絲兒也無。
“不帶了也好。”
暮色里,他忽然覺著聽她這么哭比看著那張臉還要不適,遂丟了斧子在地上,皺眉捧了她臉。
“那廝渾說的,這才沒幾次,我不就瞧慣了么,再丑再難看,其實也不耽誤什么。”
第17章 橫尸
從前種種難堪酸澀俱皆涌出,看著被人踩在泥地上的鮫綃,趙冉冉沒有去撿,她就這么冷著臉,略偏了頭,漱漱落淚的眸子里,無奈、狼狽卻依然沒有一絲憤恨。
或許在她的生命里,從來都是這么狼狽,在尚書府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一雙帶了重繭的手捧過她的臉,貼著她膚質粗糙堅硬的右頰,安慰的話直白也傷人。
她忽然抬眸靜靜望著眼前人。
就連這樣血雨污穢里掙扎出來的人,都生了張比春光還明媚的俊臉。
她只是想同常人一樣,不至遭人白眼辱罵就好。
像他這樣的人,又怎么會懂。
“我累了,該歇中覺了。”
說罷,也不等他回應,她用勁抵開他的手,垂眸將右頰偏開。
轉身時,又是一串淚珠無聲而落。
待她走后,段征俯身撿起地上臟破的鮫綃,指尖沿著中間那一道裂縫捻動,在聽得內院里極輕的關門聲后,他挑眉揚手間絹帛四散,在春風里兜轉了幾圈后,又被他兩腳搓進了老樹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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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好幾日,內院里的趙冉冉都沒再出過門,飲食懈怠閉門獨處,就連薛嬤嬤家催問商行的事都不再去了。
段征這兩日倒是忙的很,不停地同閻越山一道來回皇城內外,匪寨里閻越山的手下多是江南起勢的,許多人的根基都在南邊,被剿的那日,原來死忠于他的一批人也是逃了大半出來。
數日里,七拼八湊的竟也聯絡上二百余人。人數雖不多,這二百人卻都是知道根底,篤信他這個手腕狠厲的大當家的。
趁著趙冉冉在里頭關著自個兒,他甚至還帶了兩個匪首來吃飯留宿過。
當閻越山醉醺醺地問他要不要直接派兄弟去刺殺白松報仇時,段征只是淡笑著擺了擺手。
又冷著眼對他們作了個禁聲的手勢,他端了碗自己喝了一半的綠豆沙湯,起身開了內院的門,對著主屋里的人柔聲喊了句。
等他端著綠豆沙再回來時,兩個也見過趙冉冉的手下正壓著聲在那兒說笑。
“大哥轉性了,就為里頭那個隊伍都不帶了?”
“那丑娘們啥來頭,二哥你與咱說說。”
閻越山知道些內情,剛想開口時眼角瞄到廊下人影,這個三十歲的土匪頭子胸口一緊,到嘴的話改了,用氣聲斥道:“都胡咧咧個啥,大哥謀劃深遠,豈是你兩個賊王八能懂的。”
被罵的兩個不惱,背著身子沒瞧見來人,反倒意味深長地一道哄笑起來。
“喝完了嗎?”
溫良聲調驀的在背后響起時,分明是還算柔和的語氣,本來還在哄笑的兩個匪人一下咳嗆起來。
“吃飽喝足,就替我去辦件事。”
夜幕漸漸降臨,桃源村內外靜謐一片,燈火闌珊里,偶爾只聽得遠處山林里傳來的數聲吠嘯。
兩個賊匪都是殺慣了人的,此刻聽完他的吩咐,從廚間拿了漁網出來,摩拳擦掌著不僅沒有絲毫害怕,甚至都隱約透著兩分興奮。
就在他們將要出門時,隱沒在樹影下的少年淡淡補了句:“要是對我生疑了,到了南邊你們自立也未嘗不可。”
院門口兩個臉上立時一僵,幾乎是同時就回身就跪了:“咱兄弟仰仗大哥才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