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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不得飽,用甜米醋拌菜吃開胃用正好。”
見他幾乎又要徒手去碰滾水里出來的錫盤子,她早放下了方才越界之事,過去伸手攔了。
“仔細燙疼了,你好歹拿塊布帕替一下啊。”
其實這活只是用指尖穩個邊,力道燙處都在大勺底下呢,關外婦人家也都這么做,手快些根本連皮都燙不著。
可是段征喜歡看她心緒外露的樣兒,就把那話咽了,拂開人又一次拋了錫盤入涼水。
隨口就編了個瞎話:
“咱這等人命賤皮厚,我手上繭子多,做多了燙慣了也就不覺得什么。”
又一張水皮子完好撈出,趙冉冉看得不舒服,便堅持自己學著做兩張試一試。
灶臺前,兩人一個教一個學,這并非什么力氣活,也就是試了兩回,她就已經掌握了時機力道,雖是慢了些,也能基本取下完好剔透的皮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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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什么緣由,本來說是要去東關街逛早市看龍舟的。段征做了一上午吃食后,只說天熱困的厲害就回屋歇了。
她雖是想出門,只是自然不會讓人困累相陪。一直到了日暮時分,兩人才一同去了市集。
饒是端午晚市不及早市,江南名都的稱呼也不是白得的,運河邊的酒家攤販比上一回更多了各色節氣玩意兒,廣陵府的百姓男女老少結對而游,天黑透時,兩岸燈火煌煌如晝,置身其中,甚至叫人以為外頭的離亂并不存在。
人頭攢動著,他兩個本質上都是荒涼里浸慣了的人,心底里實則都喜歡這樣的俗世喧鬧。
坐進霽月齋雅間,茶博士送好熱巾子帶著菜牌離去后,段征忽然從衣袖里摸出截先前在她房里順來的另一條長命縷,拉過她手輕輕朝里一套。
趙冉冉頓時局促起來,黑著臉要去褪。
“倒巴望著戰事一直這么著,阿姐回不去,咱們就在這廣陵府一道過一輩子。”
他身子微微前傾伏低了些,軟聲說著,桃花挹露的目光有如實質地期盼地望著她。
像是走投無路的旅人,企望著得一個安身之所。
唐突而直白,那眸底的深切情意合著這么副朝氣俊逸的相貌,又不至叫人覺出卑微來。
那雙眼睛赤誠的好似能將人吸進潭底,趙冉冉一時也有些愣住,腦子里當即冒出前人的一句詞來。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她一時間有些自慚形穢,手上動作頓住竟是就那么由著他拉著也未曾再去褪那長命縷。
成對的長命縷,端午日少年人左右依規矩帶了,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
“方才飲的多了些,我想先、先去更衣。”
自小遮面,她遇了事也只愛逃避。
霽月齋每一層都在東西盡頭設有兩處恭房,走在人語觥籌聲不斷的連廊里,趙冉冉心緒紛亂地摸著右腕上的五色絲線。
方才雅間里的氣氛讓她幾乎要透不上來,少年放大的俊臉幾乎要同她額角相抵。
她從未被人這樣近距離仔細地凝視過,就連同表兄私會時,也一直都是以禮相交的。
當少年溫情熾熱地說想同她在此地聊度一生時,她心里頭激流拍岸也不知是怎么了,那一刻便只想奪門而逃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去應對。
這種心悸羞氖的感覺,是她從未從俞九塵身上覺出過的。
自己這是怎么了,趙冉冉晃了晃腦袋,避在恭房外頭的雕花窗邊,目帶憂惶地看著長命縷。
正蹙眉出神間,身后一道黑影閃過,一伸手拽著她跌撞進了恭房里。
“噓!莫怕莫怕,趙大小姐,您看看小婦人是誰阿。”
見來人并無惡意,恭房里也還有女客出入,趙冉冉便冷靜下來去細瞧這婦人。
婦人有些矮小眉目五官也是寡淡,看了半晌,她雖是沒認出來,也還是覺著有一二分眼熟的。
“大小姐,唉我不是原在您外祖薛大人府上看園子的郭善家的嘛!早年你母親嫁去順天,還是我家那口子郭善護送的嫁妝呢,我還同你乳娘戚氏一同伺候過俞姨娘……”
“都什么時候了,啰嗦這么多不要命了!”行商郭善捂著臂上的傷處探頭進來斥了句,又神色緊張地避了出去。
郭王氏被他斥的一個激靈,連忙拉過趙冉冉的手深吸一口氣蹙眉快語道:“大小姐啊,咱行禮也莫收拾了,現下就跟我們出城去,快的話半個月就能尋著俞大人了。”
這婦人原本口齒就不大清楚,一急起來話里趕話全揉作一團丟了出來,聽得趙冉冉既心驚又懷疑。
撥開婦人要來扯她的手,她頗焦急地問道:“俞大人?難不成…是俞家遠親里今歲中第的那位嗎?”
婦人忙點頭催道:“還能有哪個啊,就是俞九塵俞大人嘛,您快些跟咱下樓去,馬車就在外頭候著了。”
前車之鑒歷歷在目,趙冉冉一下甩脫了她的手,平靜下來又問:“他已然出仕了?現下又在何處?我現就在他家老宅里,還是待他自來尋我的好。”
“俞大人才剛補了戶部郎中的缺,這會兒在閩浙勘什么魚鱗冊,赴任前他私下遣了些人出來尋您,若要他交差回來,且不得明兒過年哩!”
“對不住郭嫂子,我還是想在老宅等他。”
恭房外的郭善聽明白了,見里頭恰無女客逗留,他一個箭步沖到門邊:“大小姐這是要信物才愿信咱。”
見她頷首,男人一面不住地朝外頭張望,一面語速極快地沉聲又問:“敢問您同那少年人是何關系?”
趙冉冉有些愕然,解釋了半句后,郭善忽然一把拉過老婆,臉色極為駭然地說了句:“遲到立秋前,我帶著信物再來接您吧,萬莫提防您身邊那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