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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呼吸頓止,只覺著胸口那處,好像有什么東西,漸漸融化碎裂。
臉上幾乎有些發麻,她狀若木偶,只吶吶地順著那話問:“會痛嗎,怎樣痛?”
耳邊熱氣浮動,傳來兩下明朗若暖陽般的低笑:
“如何痛?當年我在寨子里奪位,中了人家好幾處毒鏢,爛得骨頭都要見著了,同那日比…竟算不得什么?!彼樟诵?,再一次小心撫上她的臉,氣息顫栗:“怎么說呢,那日見你躺在湖邊,我好像瞧見了自己的三魂六魄,我以為,自己的魂魄也痛的裂開飛散了。到底要多謝阿姐,原來人活著,還可以苦到這等地步?!?
第67章 漸醒3
“你…”
趙冉冉不能接受耳朵里聽見的, 震驚之下,連詰問的話都問不出口,只是一味地張口吶吶。
反復‘你’了好幾回,卻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能拋出去。
如今的情勢, 困極窮極, 她怎么也思量不出, 自己究竟還有什么價值,要讓他一介粗蠻武夫如此煞費苦心地預先備好文辭, 來對自己攻心。
王府里被禁錮的日子赫然涌上心頭,霎時湮滅了驚異,面上霜寒一片。
“獅貓困鼠,可于我無用。你想要折騰取樂,yan
說罷, 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手掌, 后仰之際被褥外的絲被再一次滑落下去, 因是雙手被一并裹在里頭,她也不好掀開去動手扯回來。
即便方才那些話確是叫她動容過, 亦只是一剎, 便竭力制止自己再去回想, 這一句說罷, 就是一副霜冷模樣, 想著好激怒了他, 也好過陪演這種荒誕戲碼。
“沒有折騰取樂。”原以為的嗤笑暴戾皆未有, 一只瓷勺遞到了她唇邊,盛著勺滴了香油的菜粥, “染血的事做的多了, 貓捉老鼠, 那才是吃飽了撐著?!?
“從前種種,我都放下了,阿姐也該…放不下也是應該。”
見她始終沒有張嘴,段征只好再次放輕了些音調,誠懇道:“走到這一步,終究還是我錯的太多。算起來,你我都是一樣困境里挨出來的人,從前都是孤苦無根的……雖說阿姐長我三歲,可我終歸是個男人,卻遲遲看不明白自個兒的心,許多事,早就該回頭的……連一時義憤都克制不了,竟偏要從你身上討回來,傷人傷己。”
這一次他語調誠懇平和,說前事不論,倒越發將兩人以前那些并不美好的過往剖挖出來。
趙冉冉一面聽,一面覺著先前的心悸再次不可遏制得催生起來,從假死時,她便有十余日未曾如何好生飲食,此刻面上雖淡淡的,胸間卻并同胃腸一起翻攪起來,酸澀不適詫異,全然說不出究竟是何滋味,好像五內作亂攪合成了一團亂麻。
她不僅沒有張嘴,連轉頭看他一眼都不曾。
“吃不下粥,那便趁熱先喝藥吧。”
醫官特意在湯藥里加了養胃的食材,段征只以為她傷了胃腸卻是吃不下,也就不再勉強,忙換了一只瓷勺,舀起湯藥又遞了過去。
然而趙冉冉還陷在方才的話里,一時沒醒過神志,依然沒有張口去喝喂到嘴邊的湯藥。
一股子熟悉的怒火涌了起來,段征微瞇了眸子,眼中再次映出不耐與危險來,他垂眸笑了笑,掩下滿目的愴然失落,冷然低語道:“藥也不肯喝?那我幫你喝?!?
說著話,他收回瓷勺灌進了自己口中,而后,在對面人反應過來前,一手扣住她后腦,傾身貼了上去。
雙唇被撬開,溫熱湯藥緩緩渡了過來。
這個動作,親昵而克制,不帶任何一絲的欲念。
湯藥渡完,他就放松了掌的間的力道,很快又退了回去。
“要一直這么喝完,我倒是不嫌麻煩,就怕藥冷……”抬頭時,他的話驀然頓住,原本無望落寞的一張臉上再次燃起希冀喜色來。
因為趙冉冉的臉上,赫然浮現出動搖來。
哪怕其實并不明顯,她也依然沒說什么,可他卻如拾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只覺一顆心被哄動到熱血翻涌,啞然失笑著,下一刻,單手就將人整個圈抱進了懷里。
在她掙動后退之際,他扯下最后一點傲氣和顧忌,咬牙低吼著在他耳邊說:“還不明白?我喜歡你,想同你一道活著,不管往后發生什么事,我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傷你,只要我活著一日,就會守著你,待你好?!?
質樸無華的言辭,卻猶如實質絲絲縷縷得捆緊了她的心神,趙冉冉沒了動靜。
她終于徹底從今夜這場荒謬的剖白里醒悟過來,明白了段征究竟要做什么。
燭火閃動了兩下,照進他眼底的希冀柔和。
那雙眼睛本就是好看至極的,此刻猶如映滿繁星千萬,薄唇微揚,眉峰稍皺,他左手甚至還端著湯藥,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斯人如玉,誠若赤子。
呼吸一滯,趙冉冉只覺著心口似被燙了下,就是這么三兩句毫不講辭藻的話,就已然叫她動容,心底里結成塊壘的寒霜也開始悄悄消融。
頃刻之間,對于密信之事,便有止不住的歉疚感裹了上來。
對這份動搖和愧疚,趙冉冉又生了些痛恨自己的心思。
她知道自個兒的弱點,這三年來,也越發痛恨這種與心軟良善。
或許,說她是軟弱怯懦才更合適些。
若非如此,或許命途里的那些兇險無妄,她都是可以早早避過的。
庶母桂氏不公冷待,她原該趁著太外祖還在時就俱言相告,為了那一點虛幻到可憐的溫情,忍了二十年,忍到要乳娘為她枉送性命。
而表兄俞九塵便更是如自己的一場笑話,不過是一兩句沒有分量的知心話,在他改名‘九塵’討好信道的太外祖時,外祖母便玩笑過此人道心不純。
再后來,他進士落第后,被趙家看低,卻并不回原籍,反倒屢屢私下相邀于她。那時候,戚氏說過些難聽的話,一向溫良的她卻對乳娘擺了臉色,一門心思,只把自個兒當作是慧眼識人的卓文君了。
“姑娘啊,老太爺早已替您安排了穩妥富貴的人家。這姓俞的能看重您何處?什么君子知己的,就見了幾回啊,難不成就能對你這容貌一見傾心了!早知今日,我還不如叫稷兒那臭小子來哄你!”
她記性好,多年前戚氏哭鬧的話還言猶在耳般。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那時動了氣,喊來好幾個仆婦將戚氏架了出去。那年她十六歲,是大亂前最后一次回俞家祖宅。就因為一時賭氣,好不容易同戚氏相聚,也沒有向俞家還在世的幾位尊長陳情,將戚氏一并帶回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