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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歷歷,叫人一旦涉足,就猶如泥沼難出。
“你說…你心悅我?”
只悶聲反問了這一句,她便覺著肺腑間堵得厲害,似有千斤巨石壓著,鼻間一酸,竟是再忍不得,豆大般的淚珠兒撲漱漱地落了下來。
一點哭聲也無,她只是深蹙娥眉,滿目悲色。
“怎么…是傷處痛了?”段征有些無措,這么說著,倒沒有真動手再去看她傷處,“我不說假話,不會欺你,說了要待你好,就絕不會食言。”
他鮮少見過她這樣,從前大多時候,不論他做的如何過分,她始終會藏著心緒,留給外頭的,總是清貴詩書人家養出來的那份沉郁蘊籍。
淚水墜地,卻似無形的箭雨般,刺得他心痛茫然。
“你說你心悅我是嗎?”茫然之際,趙冉冉再次重復了一遍。
這一遍,字調清晰平正,轉眼間,她已然收了情緒,變臉一般快,落盡了最后兩滴淚。
見段征頷首,她抬起頭,直視向他的眼睛。
“既然是心悅,那么,待心悅之人,就該要順遂她的心意。”她頓了頓,終是不多繞圈子:“聯合崔氏害你,若是成功,此刻我本該是已離岸登船,二月后,我就該到南洋諸島……”
停頓了片刻,她終是鼓起勇氣說道:“觀音山的東西,還有俞家的產業,都留給你聊作歉意,請你…放我離開。”
眼看著他的臉色漸漸沉下去,而后俯身靠過來,她不由得呼吸急促,怕他驟然翻臉,到底是移開視線瑟縮了下。
“藥冷了,先把湯藥喝了吧。”耳邊傳來一聲嘆息,那碗冒著熱氣麗嘉的湯藥被端至她唇邊。
她下意識地便從被褥中抽了只胳膊出來,將湯藥端在手里。
當指尖傳來舒適微熱的觸感時,她才反應過來,方才擦身后,自己一直沒來得及換上新衣。
此時薄肩玉臂半邊在外,只險險擋在胸前,再要將手放回去卻是不可能了。
膠著視線只停留了一瞬,塌邊的男人忽然起身,轉過頭去后,聲調壓著承諾似地說了句:
“別怕,既然你真的想走,我絕不攔著。不過你現在傷得不輕,怕是得留下養一些時日。待戰事結束了,我親自送你走。”
出帳前,他彎腰又將橫木架上的衣衫拋去塌側,也不去看她:“夜里冷,多吃些粥點,當心著涼。”
第68章 絕境生情1
兩天三夜, 一直到第三日旭陽東升之際,尉遲錦才將困在云沛山中的最后一支叛軍剿滅。
崖邊的云霧在日陽的照射下顯得飄渺若仙境,段征立在一塊巨石上,凝眉肅目地望著腳下, 尺寸之外即是萬丈深淵。
一個時辰前, 崔鄭二族的幾位族老, 盡皆拒降,便從此處縱身躍下。
“這些個江南豪紳, 不過是些讀書人,倒也有這般氣節。”
他從不哀嘆仇敵,今日只是反常。兩個親信立在不遠處,雖則詫異也只好立時附和了幾句,崖邊那人卻是再沒多說一個字。
今日這一戰, 是他數日前就布局籌謀好的。可以說, 領兵之權交由尉遲錦, 而這些叛軍的命卻還是應當記在他身上。
山崖邊還有碎肉殘血。
沒來由的,段征心底泛起從未有過的一陣倦意厭煩。
盛極必衰, 月滿則虧, 或許到頭來, 終究是為他人作嫁衣, 一場幻夢罷了。
他知道, 這一戰, 應當是自己最后一回領兵了。
就在叛亂被剿的前半夜, 南邊幾個州縣來了確切的消息,是閻越山的信, 證實了那幾個州縣的確只是小規模的民變, 閩人此次由二皇子親赴金陵, 兩國這一回應是真的要和談了。
然而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耳邊回響起女子對域外的向往,他不自覺地勾起了唇角。
“傳令下去,今夜三軍同宴。讓參將以上先去主帳,我有話對他們說。”
待親信離去后,他又在那塊巨石上遙望了許久。
陳璟昏聵多疑,這一次崔氏構陷后,牽連甚廣。雖說軍中目前還未受影響,可瞧他對這幾家豪紳的做法,來路如何,段征自問真的沒有多少把握。
若是從前,他會覺著,大丈夫馬革裹尸何懼,出人頭地掙一份千秋功業才是正途。
即便生死一線,他也不甘后退半分。
倘若逢了昏主厄路,那他就另走一條路,就是弒主另投又何妨。
可是如今,看著腳下萬丈深淵,他卻決定要急流勇退。
紅日爬上山頭,暗紅云霧漸褪,照得整個山麓一派金光浩蕩。
遠處一條大河在山腳奔騰東流,依稀遙望,他目送這一條玉帶永無止盡地東流入海。
正出神間,突然眼角撇著崖下一處,垂首一看,段征眉梢微挑。從那暗臺再循著小道看過去,視線便被一片密林擋了起來。
過了密林,此時遠處江邊忽有一船揚帆,極為突兀地從一片雜亂的蘆葦地里駛出。
若是此刻傳書口岸,遣人去追,或許還來得及。
可是段征卻沒有動,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帆船順江而去,突然心情頗好地自語道:“這幾條命,不知道世尊菩薩會不會算在我帳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