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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好些眼睛一收一放地望著花綢,竊竊嗤笑。偏趕上外頭席上的一干年輕的公子得放出來逛,正逛到這宅內宅外的交界,隔著障疊的太湖石,被遠處一班脂粉裙釵鶯聲燕噎引得頓足。
有那耳朵好的聽覷一陣,眺目往花綢身上瞧,見她白裙子上赫然一片紅,紛紛霪色漸露,站在假山處私語品咂。
奚桓從后頭過來時,恰好聽見一句“姑娘來紅時候最不吉利”,他腳步一頓,走過來跟著望一眼,便望見花綢紅著臉難堪地站在梅花地里。
那頭女人堆里嘰嘰喳喳說著“污穢”,這頭男人堆里說得也難聽:
“撞紅是大忌,你們還瞧?不怕倒霉?”
“倒什么霉?哄你個呆子!哪有那么草木皆兵?不過女人來紅,是有些忌諱,不能碰,最好別一床睡,沾上才要倒霉,瞧一眼不妨事兒。”
“那姑娘是誰家的?裙子染這么一塊,里頭是不是也濕了?”
“里頭,濕了?”
一班男人賊眉鼠目地回首,各自望一望,倏地轟然笑起來,引得花綢眺目過來,愈發慌張地往人堆里藏。
她瑟瑟縮縮的骨頭一下鉆進奚桓眼里,纖細伶俜,令他的心剎那抽緊,可同時也有微妙的高興——
為著她這個病,他回回都逮著太醫刨根究底地問,拖一天不來,就急得他一日不能安心。眼下撞了這“紅”,人都像撞著個臟東西,只有他像撞著個寶貝,高興得無心去計較這些難聽話。
可不是人人都像他,由衷地為她高興。過不了幾日,這抹紅會將會成為姑娘們的閨閣笑談,公子們的酒后霪言,從此在她身后指指點點。
他怎么能讓她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呢?于是心竅一動,退到假山下頭,掣著北果問:“你身上帶沒帶匕首?”
“沒有,”北果稀里糊涂地搖著腦袋,“我帶那玩意兒做什么?”
奚桓怒其不爭地瞪他一眼,四下里搜尋一番,土里揀出快毛邊薄片石頭,先往自個兒手上狠狠劃了一道,擠出好些血,掣著后頭的衣擺蹭上去,還嫌不夠,便拽了北果的手也劃了一道。
如此這般,蹭得嫩松黃的衣擺上招搖著一塊血跡,堂而皇之地闖進女人堆里,像幼年的義氣,卻沒了幼年時的莽撞。
不知怎么的,花綢看見他,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也不覺著難堪了,也不發窘了,挺直了腰,將他嗔一眼,“你又逃席。”
他翛然走到跟前,背對著一班姑娘,刻意躬身行了個禮,“大冷的天,姑媽在園子里逛什么?”
花綢陡地笑了,忘記了羞恥,忘記了害臊,“逛就是逛,還能逛什么?”
人堆里頃刻炸了窩,姑娘們的眼睛不住往奚桓下半截瞟,亂語竊議吹過他耳畔,什么話都有,但他不在意。
他笑著托起花綢的衣袖,半掩在她身后,巧遮住她腰臀下的紅,顯露他后頭昭昭的一大片血。人言可畏?但沒要緊,他可以讓自己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來使眾人嘲諷的眼光遺忘她的笑料。
“我送您回去。”他說。
花綢臉上還有滾燙的余溫,睫毛上浮起一片太陽,無比踏實地被他推著往前走。
遠去的嘲笑聲里,韞倩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后,緊蹙額心盯著奚桓衣擺上赫然一片血污,仿佛那片血跡里,還藏著另一片昭然若揭的污穢。
那些昭然若揭的是什么呢?隔得八丈遠的檀板絲竹里夾著咿咿呀呀的唱調:
與她共酒,愁更添愁。風散了閑云游夢,雨打了鴛鴦佳偶。這濃情怎休?這濃情怎休?害得我病酒消瘦,半喜半憂。
韞倩與花綢并頭躺在帳中,唱詞里似乎領悟了真相。她忽然啟口,細細叮囑,“你記著日子,下回可別馬虎,臨近日子便留心些,否則又不知招多少笑話。”
“曉得,”花綢再分些錦被與她,發著窘笑,“這些年不來,誰知就這么無端端來了,我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一陣突兀的岑寂后,韞倩翻過身來,兩只眼晦澀地望著她,“綢襖,我真替你高興,可我也替你擔心。”
“擔心什么?”
“你總算長大了,”韞倩垂垂睫毛,帳里暖香四溢,可她的嘆息卻是涼的,“可桓兒也長大了。往后,你要嫁人,他要娶妻,你是姑媽,他是侄子,這是一輩子的關系。”
笑意漸漸在花綢面上消融,她睞韞倩一眼,往上將被子拉得密不透風,輕如煙地吐了口氣,“我知道。”
床下架著熏籠,倏明倏暗的炭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漸漸化為灰燼。
當夜,大約是下晌睡了一覺的緣故,入夜花綢反倒有些睡不著,閑倚窗畔,伴坐銀釭一盞。
窗外銀河簇月,院子里頭的金鳳樹簌簌搖風,伴著韞倩善意的提醒盤桓在花綢耳畔。她當然知道,那些一閃而逝的舊年景里,幀幀都是奚桓的眼,也正因為她知道,所以她常年裝作看不見。
她在等他年少懵懂的心自己冷卻,卻等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急得好像穿風渡雨的夜歸人。
“姑媽。”
果然是奚桓推開門,“噗嗤”將挑著的燈籠吹滅,又輕聲闔攏門,滿目笑意地朝榻上走來,“我原是來瞧瞧,見您屋里亮著燈,猜您還沒睡,就進來了。您怎的還沒睡?”
任花綢如何遠紅塵離是非,可月明燈下,他的眼是被夏日烤過的湖,仍舊輕而易舉拽著她軟綿綿地墜進去。
她就手翻了個盅,給他倒茶,“下晌睡多了,有些睡不著,這都快二更天了,你又來做什么。”
屋里香溢炭暖,而奚桓剛穿過凜冬而來,冷不防地打個顫,落到榻上,眼睛由她臉頰滑到腹部,“姑媽,您肚子疼不疼?”
“什么肚子疼?”花綢被他沒頭倒腦地問得一怔,“好端端,我做什么要肚子疼?”
“沒疼就好、沒疼就好……”
隔著燭淚聯結的燈影,花綢覺得他莫名其妙的傻,噙著笑坐下來,添幾分語中心長,“你這孩子,見天纏著我鬧什么?你瞧今兒家里來了多少達官顯貴,有年長的,也有年輕的,你也該學學。你父親讓你明年下闈去試一試,雖不求你真就考個功名回來,卻也是想你經過一回,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啊。”
她下晌睡得鬢鬔髻亸,虛籠籠的烏發里,奚桓像是望見一些深意,頃刻笑意傾頹,“我何曾沒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凡是先生講的,我都記在心里。在您眼里,我難不成就是個不學無術的蠢材?”
也不知是怎么了,奚桓想起下晌單煜晗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嘴里就有些口不擇言,鼻翼一動,哼笑出聲,“我知道,今天姓單的也來了,您就有些瞧我不順眼。”
昏黃的光暈熨帖在他高高的鼻梁上,落下濃墨的陰影。夜沉沉地壓在窗外,倏地壓出花綢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話,“我從沒拿你與他比。”
這話有歧意,但奚桓頃刻就懂了,他轉過眼來,顫顫的火炷就像他顫顫的心,他刻意問,想鞏固他心里的一個答案,“什么意思?是我比不過他,還是他不能與我比?”
花綢瞥他一眼,沒說話。寂靜中,銅壺漏永,滴著清澈的濃意,時光仿佛一下要漏到永恒,這永恒里,天好像不會再亮起,未來凝固在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