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之高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奚甯夜半由衙門歸家,還沒入府,就在府門前被月琴攔下來,任憑她說得多可憐,他連眼都沒眨一下,好像范寶珠這個人,像去年下過的一場雨,早干得了無痕跡。
他回屋換了身常服,照舊點著燈籠往蓮花顛去。甫進院,見正屋左邊窗戶上還暈著一圈燈,淺淺淡淡地在綠紗上跳躍,像美人呼扇呼扇的濃睫,一霎扇盡他的疲憊。
燈下的奚緞云依舊是悶髻亸鬟,尋常裝扮,腰肢小蠻別坐在榻上,下頭籠著炭盆,上頭抱著湯婆子,倒不冷,熏得臉紅紅的,埋頭在打絡子。
奚甯悄步走過去,從她手上輕奪了未成的絡子落在對榻,“打什么呢?”
奚緞云乍驚還喜,眼波剎那花柳成迷,又將絡子接回來,“打個籠禁步的,給我們綢襖佩?!彼h首,像把一副柔腸都埋在下頭,輕輕抬起來,就揚起那么一丁點兒,“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燭火在奚甯唇邊,將他的胡須拉出一個短短的影,掛在腮邊,“門口耽擱了一刻?!?
“怎么在門口耽擱住了?”
“范家來人,說是范寶珠病重,想請我去瞧瞧?!?
奚緞云擱下一團線,理裙前挪了些,胳膊撐在搭在炕幾上,“我也聽見綢襖說了幾句,說是自打回家后身子就不好,拖了這半年還沒個起色。我想,大約是傷心的緣故,既然來請,你就去瞧瞧,也算你們從前的情分?”
“我跟她可沒什么情分?!鞭慑感π?,歪在枕上,手隨意地搭在炕幾上,離她的手半尺,“再則眼下她也不是我奚家的人,我一個大男人,跑去瞧個閨閣小姐,算怎么回事兒?姑媽這會兒連個禮數也不懂了?!?
當官的心腸硬起來,比這初春的夜還冷。奚緞云也不勸他,說起喬家的事情,“過些日子是大喬侄女兒的生辰,那邊的老夫人叫桓兒傳話,也請我與綢襖去。我也好些時沒見過小喬了,也該去給老夫人個請安,我可去啦?”
奚甯半垂著眼皮,目光浮在她那只軟玉凝脂的手上,不經意間,抬臂理理氅袖,毫不察覺地,就將手放在了她的手邊,望著她,“去啊,你在京中,少有說得上話的人,也就與小喬有些話講。原該多與她來往的,偏偏礙著我與泰山大人在朝中的關系,連你們也跟著少走動了。”
“倒也不是為著你,是先前寶珠在家,小喬也不愛來。她心里記掛大喬,總瞧寶珠不順眼,我更不好去,免得來來往往的,叫寶珠瞧見了多心?!?
不知怎的,奚甯尤愛聽她絮絮叨叨說這些家常,歡喜間,他把虎口輕蹭在她的手背,輕得像跟羽毛,掃過了心臟。
仿佛有千絲萬縷牽制著他,令再想不起那些朝廷的紛擾。他的虎口觸摸著奚緞云的手背,像潛入密窗的一縷夢,不易察覺。
但他怕她察覺,于是順著她那些家長里短的話,十分捧她的場,“喬家的席,你喜歡去就去,與小喬交個朋友說說話兒也好,省得成日憋在府里,為著些理不完的賬頭疼。若不喜歡,隨便尋個緣由不去就是。泰水大人雖脾氣火爆些,卻很是通情達理,她不會怪罪的?!?
燈影映眉心,風靜。奚緞云倩含嬌潤地笑,沖著他點頭,有一種妙齡少女的靈俏,“那姑媽這里先謝過甯兒啦,虧得甯兒孝順,還想著我在京里有沒有朋友。我在這里這些年,與那些場面上的太太從來說不上什么話,也就小喬真心實意與我說幾句。那我可真就放心去啦?”
她眨眨眼,故意逗他,奚甯心里酥麻麻的,沉穩中倏地挑出一絲浪蕩,就勢一把抓住她的手。
奚緞云驟驚,一顆心險些蹦到嗓子眼兒,“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這些日,雖他夜夜來,可一向是對坐說話,兩個人闊天海地里,搜腸刮肚地尋出一筐話說,月亮為證,除了說話,再沒別的。
眼前手陷在他滾燙掌心,她有些怕,不住往外抽。他卻死攥著不放,眼里冷毅的光化成一片粼粼波光,可憐兮兮地盯著她,“云兒……”
光這一個稱呼,就叫她心跳得像一場海嘯,發生在這風平浪靜的夜。她恨不得把火燒的臉埋進心口里,從此不必再抬起來。
“云兒?!?
他又喊,仿佛這兩個字飽含了他所有的欲念,即將傾瀉。
第31章 .&
惜奴嬌(七)&
“都怨你!”……
一點篆香闐, 半奩春心怯,情絮無風起,在墨染的夜, 月與燭交織成柔軟的紗, 星河亦繾綣。
恰是這黃昏庭院,小燈淡染美人面,臉似朵秋蓮, 鬢貼花鈿,眼波如月, 兩葉眉倏顰倏展,正是可愛的風流業冤。
奚甯瞧得心起相思戀,握緊了她的手,用拇指在她軟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云兒?!?
“做什么?”奚緞云眉眼羞垂,低著脖子, 又將手抽一抽, 仍舊抽不出來。
他攥著她, 眼睛垂望著, 忽有幾分情竇初開的青澀,“不做什么……”
“那你放手。”奚緞云想潑口細數禮教, 可又怕傷著他, 出口的訓斥, 也那么溫柔, “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既沒事,就撒開手,叫人瞧見,成什么樣子?你如今位極人臣, 傳出去,還怎么做人……”
“我若有事兒呢?”奚甯驀地將她打斷,手上緊一緊。
“?。俊鞭删勗埔粫r沒明白,稀里糊涂抬起臉,腦子里暈暈乎乎轉來轉去也想不出他有什么事兒,得拉著手說,“什么事……”
她復把手輕輕抽拽,拉扯間,奚甯倏地撐起來,越過小小一張榻幾,迎面親在她唇上,碰倒了案上尚且溫熱的半盅茶。
茶湯撒在奚緞云裙上,“轟”一聲,她腦子里炸了一個乾坤,鶯燕橫飛,蝶繞東華,輕飄飄陷進一個花蔭夢。
她想推他、或是退開,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吐在她腮上的呼吸、還有架在她鼻尖上的鼻梁,皆是一劑迷魂藥,令她失了力道沒了方向,動也動不得,迷蒙中把眼皮認命地垂了下來。那半溫的茶水潤在她的腿上,將她像朵銀耳,發得軟了。
一輪松窗月,朦朧對著似開未開嬌媚眼,夜在他們輕輕相觸的唇間,流去了半生遠。
漫長的寂靜后,外頭院墻上像是有只貓綿綿地叫了一聲,驚得奚緞云魂魄歸體,忙往后縮著讓一讓,仰頭望著奚甯。他雙手撐在炕幾上,像一只隨刻要撲過來的野獸。
但他沒撲過去,哪怕他的眼睛已經像兩把刀將她的衣裳撕了粉碎,身子卻落回榻上去,“嚇著你了?”
他這么問,問得奚緞云哪里躥起來一股要強,梗著脖子,“沒有?!?
可雙臉烘霞,燒得滾燙,難逃奚甯的眼。他將胳膊肘撐在炕幾上,手掌握成個拳頭撐在額角,歪著眼挑釁,“既沒有,你躲什么?臉紅得這樣,還真不像是嫁過人生過孩子的?!?
她的臉益發紅得不成樣,別過臉,避開他燙人的眼,盯著架子床上兩片鼓鼓瑟瑟的輕帳,“是你的胡子扎人,我才躲的?!?
奚甯后知后覺,用拇指刮過唇上的一字髯,指腹摁一摁,是有那么些扎人,像窗外月光溢泄的長夜里,一片齊刷刷冒頭的青草地。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花綢早早地起來到總管房里查檢東西,迎面在金燦燦的迎春花叢里撞見刮了胡子的奚甯,險些沒認出來。幾步追在他后頭小心翼翼地喊:“大哥哥?”
他一轉身,像個搖襟飛煅的少年,失去胡子的鎮壓,那股與年齡不相稱的金鞍白羽的少年氣息愈發囂漲起來,初日春風間,衣香拂千里,像只遨游青空的仙鶴。
花綢瞧花了眼,一霎瞠目結舌,“大哥哥,你怎的把胡子刮了?”
奚甯習慣性地用拇指掛過人中,有些踞蹐,“怎么,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