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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甯忙拔座斟茶,“小婿明白。小婿這兩年也在想,從前小婿避舉親賢,甚少在皇上面前參與官員任派,是否有些過于謹慎?若人人都似我,反倒令朝廷許多時候無才可用,叫潘懋等人有機可乘。”
“這是你的弊病,也是我的。”喬淳悵然一嘆,“我到如今才明白,凡事不可太過,中庸之道,竟被我忘了。朝廷不成文的舉薦之制,也不是全無好處。若咱們手上多一些賢德之才,何至于皇上要儀仗潘懋?”
“父親說得正是。戶部河南清吏司的員外郎大約明年就要告老,我這些時正慮著補缺人選,想著先從戶部開始換上我的人。”
“有人選了嗎?”
“暫且還沒有。”奚甯自嘲地笑笑,“小婿為官這些年,跟誰都不近不遠的,一時還真尋不著個人手。”
“你提了人,人自然就近你,可全國財政,切不可掉以輕心,倘或用錯了人,苦的就是河南的百姓。”
奚甯點頭,聽其咳嗽,忙掏了絹子遞上。喬淳揩揩嘴,將帕上一點血跡折起來,撐著扶手起身,蹣跚著踅出案外,“荊州府的堤,該撥錢就撥錢。他們可以貪,你們卻不能放著百姓不管,你們在上頭斗,苦的是最底下的生民。這個時候,先把那些是是非非放一放,把堤修好了,明年農戶好種地,也不至百姓流離失所。”
春日斜曬,撲在喬淳老態龍鐘的軀體上,腰也伸不直,靴亦挪得緩慢。正是這么一副老得再抬不起的脊梁,曾為家國之脊梁,日日夜夜支撐著社稷安危。
奚甯忽覺慚愧,忙起身去攙扶,“父親教訓得是,是小婿糊涂,差一點忘了荊州的百姓。”
“現下想起來也不晚,以后,一刻也別忘,鐫在心里。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何況那些個蠹蟲奸佞?”
“小婿必定謹記于心。”
喬淳轉過腦袋,拍著他的胳膊笑,“走,去瞧瞧你岳母,她念叨著叫你續弦,這么大個家業,總要有人照管,就是大喬兒看著也不放心。我老了,膝下無子,就你們兩個女婿,只盼著你們樣樣都好。”
斑斕的溫曛一幀幀閃過游廊,照著一老一壯兩片背脊,像是周而復始的太陽,一個接一個,一天接一天。
而還待高升的另一輪金烏,尚且埋在明月下,沉醉在少年的情短情長中,無聲地笑著,像個偷香竊玉的賊。
屋里燈花初結,窗外假山上一班仆婦查夜尋檢,流火成魅,玉樓聽風聲,細細綿長,搖花擺柳。對奚桓來講,這就是他少年時代里最繁榮昌盛時刻。他撐在窗畔,對花綢軟綿綿的唇回味無窮。
偏巧采薇門里進來為他鋪床,冷不防瞧見他后腰上有小小一塊顏色,過來掣著他外頭黑色的蟬翼紗,擎燈照里頭白色的里子,“爺,怎么后腰上有塊血?您傷著了?”
他回神過來,朝后偏偏腦袋,“嗯?怎么會有血?”
連翹在羅漢床上聽見,擱下針線過來瞧,“像真是塊血,只是顏色不深。”
說話間,奚桓擰起眉將衣裳解了,采薇連翹鋪在帳里,他則一把撕開了外頭一層黑紗,秉燈一照,的卻是一抹血跡,嫣紅的,不大深。
他想了又想,未曾哪里受傷,只是背了一天花綢,大約是她身上有傷,蹭在他身上的血跡。
他想去瞧瞧她,拔靴走到屏風門前后,門上梅花點點,落紅連天,倏令他猛地想起往常看的那些雜書,里頭提過女人“落紅”之事。
七拐八拐地,聯想起花綢在山上跌了跤,屁股正跌在一塊石頭上。他踅回床前,拿著衣裳垂眼,那抹淡色的血就成了一縷月魄花魂,旖旎曖昧,妖嬈地沖他眨著眼,令他一顆心狂跳不止。
他忙把衣裳卷起來,塞在枕頭底下。采薇瞧見好笑起來,“平日多少穿不完的衣裳,這會兒又寶貝起來了。撕都撕壞了,扔了吧。”
說話去枕頭底下掏,叫奚桓一把扼住腕子,“你再這么沒尊卑,趁早出去別伺候我。”
采薇那性子,正是個外嬌內強,自他六七歲后,再沒被他吼過,猛地叫他一端正訓一句,給她淚珠子訓了出來。立時不開交,在屋里摔杯子砸碟,揚言要告到花綢那里去。連翹在一頭勸,一頭使人收拾,亂哄哄鬧一場。
奚桓沒空理睬,倒在床上放了帳子,提著衣裳,在秘密世界里,盯著那一塊若隱若現的血跡發呆。夜風微動,攜帶著細細暗涌,仿佛是她被撕破的純真,被他偷偷收藏,使他徒生一股奇異的、見不得人的快樂。
盯著盯著,滾燙的血靜默地躥在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如他的揣測,花綢打跌了那一跤就有些不舒服,總覺有一絲疼。翠綃蔥蒨,她睡在帳里左思右想,終究有些不放心,擎燈走到奚緞云屋里來。
趕上奚緞云沒睡,靠在床頭納鞋底,迎頭見她,忙招呼,“怎么不披件衣裳?夜里還是涼,你自來身子就有些弱,留神再病了,真是叫娘操不完的心。”
綺窗外星月朦朧,花綢上床,抱著腿有些靦腆地將下巴埋在膝上,“娘,我跟您說件事兒。今天我在山上滑了一跤,下頭磕著塊石頭,就一直有些不大爽快,回來用帕子搽出絲血,倒是不多。”
奚緞云立時將擱下鞋底,牽著她胳膊往裙上打量,“別是抓了喜吧……”
“什么叫‘抓喜’?”
“我先前同你講過的,女人這頭身有紅,被石頭磕著流血,八成就是叫石頭抓了喜去!”
花綢一霎有些慌亂,惶惶的眼無神地轉一轉,“那可怎么好?”
奚緞云顰額一陣,又笑了,掐掐她的臉,“不妨事,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嫁了丈夫,他若因這個跟你計較,就算不得什么好丈夫。可我瞧單煜晗讀書識禮,不是那樣的人,結親后你跟他說一說,他自然能體諒。”
“他會嗎?”花綢有些不放心,可百轉千回間,她忽然想到奚桓,倘若是他,他一定不在意。因此她輕輕笑了。
風雨湖的風和軟地吹進來,輕拂她若有還無的笑意。奚緞云不知道她心里想著別人,還以為她是為單煜晗害臊。
于是將她垂在胸前的一簾發撩到背后,慈愛地看著她的珍寶,“他會的,他們家自來記掛著我們,魏夫人你也瞧在眼里的,是個難得不計較門第的好人。我的女兒又這樣好,明月之珠,不能無颣,況且這一點點小事,何足掛齒?”
說到此節,她倏憶起,“魏夫人才寫了拜帖,說是過些日要來拜訪,我瞧那意思,是老侯爺的身子骨見好,大約會帶著撮合山1的來,說定什么時節過禮。”
花綢無悲無喜地點頭,“娘,這事兒,別叫桓兒曉得。”
“嗯?”奚緞云把兩只貓兒眼轉一轉,笑了,“曉得了,那個魔王還跟沒長大似的,日日纏著你,眼瞧著你要嫁人了,還不把家掀了?不告訴他,吩咐家下人,也別與他提起,免得他不好好讀書。”
提起奚桓,她又嘆,“我心里還有件事兒,今日在喬家,小喬和老太太的意思,是托我同甯兒提一提,松琴與桓兒也大了,該把事情定一定。我還想呢,要怎么同甯兒說這事。只怕甯兒是想等桓兒殿試后才定。”
月三更,涼如水地照進花綢心里,那片地就顯得有荒涼,返照成她面上的笑顏,也有些荒涼,“既然托了您,您把話兒帶到,行不行的是大哥哥的事情。”
“是這個理。我瞧著松琴倒好,與桓兒般配。”
“我瞧著也般配。”
花綢頷首,把臉重埋回膝上,嘴唇在手背上輕輕蹭一蹭,上頭仿佛還留著奚桓唇舌的余溫,濕潤而滾燙。可夜風微涼,朝她吹拂,提醒著她不為人知的密情以外,還有冷冰冰的未來。
沒幾天,太陽亦開始有些滾燙,紫燕筑壘,翠鴛落沙,院墻上粉薔花,暖春濃華。
范家治完范寶珠的喪,終不見奚甯前來吊唁,撤了靈堂,仍舊使韞倩去還所借之幡。韞倩前腳走,莊萃裊后腳就有一堆怨言吹到范貞德耳邊:
“老爺瞧瞧,這做了多少年的夫妻,臨了連送也不來送一送,這奚甯的心,真是比石頭還硬!老爺如今快別指望他了,我看,早些另尋出路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