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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兩日,秋風握霜刀,吹皺了滿湖綠水,烘殘了粉荷瘦影,滿院墜地的金鳳花,幾如遍野燦爛的心事,無聲的凋敝在紅燈彩結中。
椿娘自幼與她一道長大,如何會不懂她的心事?不過前路臨涯,她不能助她,只能勸她,“瞧姑娘說得,韞倩姑娘與姑娘怎么好比呢?那盧正元是個什么樣子?咱們新姑爺又是什么樣子?我聽外頭見過的小廝們講,單煜晗生得玉樹臨風,謙謙君子,雖年長些,可老人們講,年長的男人知道疼人。姑娘眼下如此灰心,難保嫁過去,兩夫妻日子一過,您就愛他了。”
“單煜晗”這個姓名聽得多了,仿佛是一個詛咒,鐫刻在花綢的宿命里,是一個劫數(shù),或是鳳凰涅槃的烈火,她不知道經(jīng)歷他會是重生,還是化為灰燼。什么都不確定,唯一可確定的,是她不愛他,憑人說得如何天花亂墜。
既不愛,自然好不好都無所謂,傅粉施妝后,她捉裙起來,滿不在乎地笑笑,“他好與不好我都是要嫁的,不用費舌勸我。你將衣裳冠子收起來,我到桓兒屋里去看看連翹,聽說都察院在復查他父親的案子,保不齊沒些時候,她就要回家去做她的千金小姐了。”
不提還罷,提起來,便又勾出椿娘的一聲嘆息,“父親平反,闔家團圓自然是好事,可細想她,做了這兩年的下人,又是伺候爺們兒,往后即便歸家復籍,名聲也不好聽,要想嫁個官宦人家,只怕也難了。”
花綢跟著嘆,換了衣裳,還往那邊屋里去,迎頭在院中撞見奚甯,二人互見了禮,奚甯卻是風塵仆仆地趕著往蓮花顛里來。
甫進臥房,奚緞云正梳畢妝,遞了茶與他吃,兩人并頭在榻上說話。奚甯支起一條膝蓋,摟她在懷里,歪著臉親親她的烏鬢,“我見家中已經(jīng)張紅著綠起來,甚好,妹妹嫁人,還該熱鬧熱鬧才是。我家里好幾代沒出個小姐,別委屈了她,只當這里是娘家,該設宴就設宴,風風光光送她出去。”
他適才散朝回來,奚緞云又起身張羅擺了三樣菜并一壺金華酒打發(fā)他吃,自己到對榻陪坐,“謝你的好心,這幾日已收到好些個夫人奶奶的拜帖,少不得要請她們來。”
“好,你與弟妹操勞。只是我這里還有件事掛心,你把陪嫁的單子拿來我瞧瞧看。”
奚緞云揀一塊糟鴨與他,擱下箸兒,柜子里翻了一張貼遞與他,“辦了些料子頭面首飾并幾套衣裳、幾雙鞋,另有椿娘與紅藕跟著去,下剩的,化作銀票使她帶去。”
“下剩的有多少?”
“下剩七十兩銀子。”奚緞云無悲無喜地笑笑。
奚甯也笑,帖子闔起來擱在榻上,吃了杯酒,“單家好歹是侯門之家,雖不濟了,可爛船也有三千釘,你這陪的單子未免不好看。我已叫人另添了一些上好的家具,頭面首飾辦了兩箱,料子辦了一百,另兩處莊田,人嘛外頭還是這兩處莊田上的人,內(nèi)另挑幾個知事的婆子一齊陪過去,就妥帖了。”
“我心知你要添東西,可哪里要這樣多?”奚緞云乍驚,篩了酒與他,“別的倒罷了,兩處莊田哪里使得?不要不要,你收回去!”
“瞧你,又跟我計較起來了,我膝下就桓兒一個兒子,縱然往后我死了,他的開銷也有限,能吃得了多少去?況且他是男子漢,自然該自己去掙下家業(yè)。我家祖上傳下來的田地也多,二弟的歸二弟,我的就都給了桓兒,他就是幾輩子也吃不消。兩處田莊在西郊,共一百二十畝地,仍使原來的人打理著,妹妹有田產(chǎn)倚靠,就在單家不順心,也不怕什么。”
一席話說得奚緞云淚眼盈盈,奚甯抬頭一瞧,擱下牙箸牽她過來,“你瞧你又哭,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奚緞云啜泣不止,絹子蘸個不停,“原不該要你的,可我這個做娘的沒出息,沒有這些東西,又想叫女兒過好日子,叫我推拒,我還有些舍不得……”
她的眼淚比春天的雨還多,一哭起來就叫奚甯有些手足無措,忙圈她在懷里,“這有什么好推的,不過一點點身外之物,妹妹好才是要緊。”
“拿人手短嘛。”她折頸在他肩窩里,有些小女兒的嬌態(tài)。
奚甯握著她的肩退開幾寸,看見她腮上掛的淚痕,像她的足跡,縱橫交錯地走過他心里。
他牽起唇角,冷硬的臉便融成一片溫柔,“拿我的卻犯不著手短,我倒使不著什么錢,穿幾身衣裳也有限,既不賄官,也沒那閑功夫去享樂,不過府里的開銷罷了。”
綺窗上金波漸轉(zhuǎn),暖暖落在他的肩,奚緞云閃爍的淚花似流星消逝,揪著他肩上的衣裳,癟著腮為他抱不平,“你掙下這么大的家業(yè),自己卻每日擔簦不歇,也怪苦的。”
“男人嘛,公為社稷,私為家興,一生使命不過如此。”他緩緩拔座起來,舉步往床上去。
“你不吃酒啦?”奚緞云坐在榻上,歪著臉眱他。
“不吃了,想歇回兒。”說話倒在枕上,既不撒帳,也不蓋被,須臾呼吸加重。
秋風漸涼,奚緞云聽見,嘆口氣,悄步捉裙過來,牽了被子為他蓋上,正舉手放帳子,倏見他一把躥起來拽她的腕子,將她拽倒下去滾了個圈兒,可惡的笑顏便罩在了她頭上。
褥隱芙蓉,亂糟糟地縮在一邊,奚緞云瞥一眼,似拒似嗔地偏著臉,“你裝睡啊?”
“不裝睡,怎么哄騙你過來?”奚甯一只手撳著她的腕子摁在枕上,另一只手伸出個指頭,勾著她衣裳的掩襟,目光鉆入衣縫中,隱約見里頭穿著綰色的肚兜,紡著葡萄連枝紋,枝葉糾糾纏纏。
他的手爬上去,解她脖子上的子母扣,嘴巴親了她一下,湊得近近地吐氣,“我還有一個時辰的空,午晌去戶部。”
這算明示了,奚緞云顧著矜持,原是想推脫兩句,可叫他親得神魂骨頭都發(fā)軟,嗓子里涌著細細婉轉(zhuǎn)的聲音,終不成詞句。她自己聽見,臊得要死,把半張臉埋在枕里,不敢看他,“那你快點,別耽誤了公事。”
“快不快,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奚甯往邊上翻身讓一讓,惡劣地玩笑。
身上一輕,奚緞云驀地有些涼,有絲心慌。好在他溫暖的手掌仍落在她身上,一點點拆解著她,直到拆出她白花花的靈魂,她聽見自己的心,像要從胸口跳出來,幸好,他張嘴銜住了。
屏開春錦,黃花插瓶,爐焚獸暖,陽光絲絲縷縷潷進帳,將這幾尺寬的架子床營造成個軟綿綿的天堂,濕噠噠的咂摸聲臊得奚緞云像翠蛇一樣扭著,卻躲也無處躲,只恨不得天倒下來,讓這些不能見人的,藏回黑暗。
可她無法忽略奚甯的呼吸,還有他吐在耳邊啞澀澀的笑聲,“裙子扎這么緊做什么?”
“能不能,別說話。”她的靈魂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可肉身卻在等待著他來解救經(jīng)年一場災旱。
奚甯可惡地笑笑,綿綿的親吻像密云,在她發(fā)癢的輕喉落起春雨,當他把閘刀安放在堤口,便開墾出一片海,洪流摧毀了她,她開始低低呼救,像一只貓在窩里打滾,憑誰聽見也會心軟。
這時候,她就成了開在褥上的玉芙蓉,奚甯則是匹沙漠里徒徙的駱駝,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埋在她的綠洲,浪花淹沒他,拍出他一身嘆息,也拍出她旖旎的痛聲。
“云兒,疼嗎?”他細膩地親她,持續(xù)讓她下沉。
是有那么些痛覺,像長年累月長合的傷口被揭開,回流的春意洇開土地,那么不適應,又那么陶醉,動蕩里,她一邊被殺死,一邊被救起。
陽光識趣地偏移羅帳,落在窗下的榻上,冷酒散著意亂情迷的醇香,塵埃寂靜飛蕩,湖水連天泛涌,浸沒了整個人間。
人間猝然冷起來,飛轉(zhuǎn)的時光,匆匆把一切變成過往,殘荷不在,春意撲朔,路邊黃花,為誰新開?
且說幾番衾枕朦朧,奚桓闈場里出來,還穿著單衣,只覺蕭蕭輕寒,不過三五日,人間忽褪了色,翠絲衰敗,紅葉題愁,街市瑟瑟秋意。
小廝們早在車前恭候,個個人臉帶喜色張望不及,人堆里尋見奚桓,北果忙提著件小毛衣裳迎過去,“爺考得如何?小的們等了好幾日,只把心都等燥了,只怕里頭凍著爺,寫字手打顫。”
奚桓抬手拂開衣裳,臉上透著篤定的得意,“不過一場鄉(xiāng)試,你們這些賊便急得這樣。可回家通報過了?”
“一早就打發(fā)人回去講了,府里亂著張羅給爺洗塵,余媽媽早樂得找不見眼,四下里吩咐廚房燒肉。只是老爺今日在內(nèi)閣值守,不得歸家,使豐年傳話兒,叫您回去歇著,他明日歸家過問您。”
奚桓備著滿腹相思意以及志得意滿的話兒要回去告訴花綢,吩咐馬車疾行,一個時辰趕到家中,進了園子,倏見東風吹盡各處錦,綠戶結艷綢,游廊聯(lián)紅燈,仆人們喜孜孜四下里繁脞走動,像是有什么好事兒在前。
他還只當是為他考試歸家,斜著北果發(fā)笑,“何必這么大費周章?不過是考個試而已,榜也還未放,爹什么時候也興師動眾起來。”
“爺入闈去不曉得,”北果提著考籃,上前半步,眉梢?guī)е采笆菃渭宜土似付Y過來,定下十月初十來迎,府里一是忙著為姑媽籌備嫁妝,二是為著送嫁。老爺吩咐,要風光發(fā)嫁姑媽,按嫁親小姐的禮來,還要宴請那些個夫人奶奶,因此眾人忙起來。”
這含笑的嗓音像凜冬的風,帶著霜猛地朝奚桓刮來。他倏地打個哆嗦,在黃香木花架下止住了腳步,眉宇間層層疊疊的難以置信,“你別是聽錯了吧?什么時候的事兒,單家老侯爺不是身子骨一直不好,不說要等他好了才過禮嗎?”
緊跟著,北果的笑聲復起,像拉開的一張弓,空弦將他細細地割著,“聽說單家怕有個什么不妨,單煜晗得守三年孝,愈發(fā)耽誤。便趁著如今老侯爺能下地走動,張羅著趕緊迎過去。我聽底下人講,那日送聘禮,還是老侯爺與夫人親自來的,還算對咱們姑媽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