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韞倩也跟著笑,笑一陣,掰著個眼瞼給她瞧,“不是騙你,真格是為著來瞧你哭的,你看可不是眼睛里發紅?姓盧的雖說平日里不大攔著我出門,可說來瞧你,他卻死活不許。你道是為什么呢,還不是因為你這個病,他口里嚷嚷著怕我來過了病氣,回去又過給家頭的人,你聽聽,可惡不可惡?”
“我看這回倒不可惡,他講得不錯啊。”花綢又趣她一回。
眼見她急起來,將手心里一把瓜子丟回碟子內,“你這個人,好大個沒良心!咱們兩個一處長大,我要來看你,并不懼什么生死,就是拼了一條命也是要來的,你倒不領情,真是叫人灰心。”
花綢忙斂了玩笑去抓她的手,“謝謝你謝謝你,我和你說笑嘛,心里一百二十個感激你的心,恨不得給你立個牌位供起來了!快別氣了,我問你,那盧正元又是如何肯放你出來的?”
韞倩也不過是假意生氣,須臾把笑臉轉來,“我哭啊,對他說:‘我自幼沒了親娘,有父只如無父,就只花家姑媽肯照拂我一二,如今她生了病,哪有我不去看的道理?未必你也得了個要過人的病,我也不往你床前去服侍你才算好?’他聽了,大約是想著自己年事已高,保不定哪天病倒,我真格不伺候他,思及自身,就許我來了嘛。”
窗外黃鸝嚦嚦,伴著花綢的笑聲,像晴天里放飛的百靈鳥, “你真格厲害哎,如今盧正元叫你拿得服服帖帖的。”
“我也不過是沖門子假厲害罷了,好在他近日與櫻九廝混得好,也沒功夫與我計較。”
兩個人竊竊笑一場,韞倩又苦下臉來,“五月里紗霧出嫁,太太使人叫我回去幫忙,你如今身子好了,也與我搭把手,閑悶在家里做什么呢?出去蹭蹭熱鬧也好,你說是與不是?”
花綢剝著瓜子殼,點點下頜,“也好。”
到午晌留了韞倩吃飯,趕上奚桓回來,也到這邊來吃飯,便擺在奚緞云屋里,奚桓聽著她們熱熱鬧鬧說笑,見花綢巧笑多姿,嬌如花媚,他也心情也大好。
第54章 .&
玉樓春(十)&
“還怕不怕?”……
下晌的太陽沉悶地懸在螭吻上, 巷子寂寂長長,韞倩角門上與花綢作別,四下里望望, 不見施兆庵的身影, 便攀上馬車,帶著一副被斜陽拉得瘦長孤單的背影回轉家來。
甫進屋,就瞧見盧正元一身橫肉闐在榻上, 胡須一跳一跳地,似個潑嘴的鴨子, 嘰里呱啦迸出好些話,“你去了奚家,我也攔不住你,去了也就去了。也不是我心胸窄,只是還該請個大夫來瞧瞧是不是你也染了病氣要緊,省得一家子人都讓你過上, 就非同小可了, 你說是與不是?”
韞倩離得他八丈遠, 只坐在窗戶底下的梳背椅上, 沒好氣地剔他一眼,“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人花姑媽已經好了, 還等著有病氣過給我?病氣沒有, 仙氣倒是有一口, 過給了我,我保管長命百歲。”
“好了?”盧正元對眼過來,有些發訕地小,一面點點肥碩的下巴,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恰值韞倩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想與他講,蓮心就捧茶進來,她端起來呷一口,杯沿上偷眼瞧他。
見他在榻上閑打著扇,像是不預備走。她多看一眼都煩,便借故問:“這時候天都要黑了,你怎么往我屋里來?你若怕我染上病,我也說花姑媽業已好了,沒有的事情,你只管放心吃飯去吧,我在奚家用過了,就不能與你同吃了。”
“沒事就不能與你說說話了?”盧正元撇撇嘴,捻著唇邊斜翹的胡須,四下里瞧瞧,像個遠客一般將這屋子打量。
原來這盧正元本該是在櫻九屋里,偏櫻九心里也恨他,卻十分巧言善辯,借著韞倩往奚家去的事,想法子將他推過來,只說:“那個病到底是要緊的,你還是去太太屋里瞧瞧,倘或染上了,闔家都帶累壞了。況且你日日守著我也不是長法啊,她是你的正經太太,那時候打卦不是說她善生養?你不在她身邊與她趕緊生個兒子,豈不是耽誤了?”
盧正元近日來十分戀著櫻九,倒把另三房小妾與韞倩都撇在一邊,撩著她的襟口笑得沒眼縫,“說起來我盧正元也是有常人沒有的福氣,別個家的妻妾都要吃醋,偏我的妻妾心胸都十分闊達,相處得也好。你雖是她的丫頭,可從前我在她屋里,她就說你千般的好話,又大大方方叫人騰屋子給你住,料子頭面,一樣不少你。”
看他那得意模樣,櫻九心內連連嗤笑,又暗恨韞倩害她一生,因此就不把他往旁人屋里推,賭氣只把他推去折磨韞倩,“太太人好,我也不能忘恩負義呀,你日日在我這里,她面上周到,心里終歸是傷心的,你們到底新婚的夫妻,闔家和和美美的不好,你非要引得她對我心里有疙瘩才罷?”
聽了這話,盧正元心道很是,于是便如個稀客一般轉到韞倩屋里來。
韞倩一見他,心里直冒油,膩得想打嘔,也是千般萬般把他往櫻九房里退回去,“話嘛自然說得的,只是我說話,到底不如櫻九好聽。櫻九那丫頭,能說會道,嘴里跟抹了蜜似的甜,老爺在她身邊,日日笑呵呵的,我瞧著心里自然也高興。”
“是這個話不錯,”盧正元連連點頭稱贊,“櫻九雖是個丫頭,卻有些激靈勁兒,比尋常的丫頭不一樣,我別的不愛,最愛她那張會哄人的嘴。她說了你許多好話,叫我過來瞧瞧你,我想咱們夫妻久不一處,也該來的。”
“哎唷快不要這樣講了,咱們既是夫妻,就是一輩子的夫妻,難道還會因為你不到我這里來就疏遠了不成?我倒是不要緊,打不離甩不脫就是夫妻。可櫻九不一樣啊,一來她比我還年輕,正是要人疼的年紀,二來她終歸是妾,說句難聽的,往后你不在了,她若有心,我還能留得住她不成?你要想她長長久久守著你,就該長長久久地陪著她。我麼,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還能往哪里去?”
盧正元一聽,愈發歡喜,本就正與櫻九在興頭上,如此樂呵呵地由榻上走下來,朝韞倩打個躬身,“還是太太明事理,過兩日西邊的賬收回來,少不得要給太太添置幾件好東西。”
“喲,還跟我客氣呢?”
韞倩障扇一笑,盧正元肥肥的身子剛錯出門去,那副笑臉便如十二月的天,倏地結了冰。
過幾日,卻是赤日耀金,萬里無云,漸有流火之勢。繡簾風軟楊花散,綠紗窗靜掩,悶日早到,人也起得格外早。
花綢吩咐套了馬車要往薛家去,在鏡前淡掃蛾眉,輕施朱粉,淺勻胭脂,挽得云鬟滴翠,斜插兩支藍蝴蝶絹鈿,簪一朵西府海棠。起身換一件湖綠掩襟長衫,半罩草黃白里的蟬翼紗裙,打點薄禮,正要出門。
卻見奚桓打門里進來,穿著靛青補子服,胸前繡是鸂鶒的補子,帶著烏紗帽。花綢看他朗如翠山,英氣鄙人。他看花綢卻是腰似垂楊,奪目爭光,分明是一道勾魂攝魄的兵符,牽夢拿命的繩索。
當下坐在榻上,拿眼把椿娘瞅著,椿娘心有領會,白他一眼,帶門出去。奚桓迫不及待就將花綢拽到懷里來,仰著面笑,“大清早的上哪兒去呢?”
花綢彈一指甲他腦袋邊的帽翅,見那帽翅顫顫巍巍地抖動,便秋波含笑,“我到薛家去。你穿這身,倒不似平常那不受羈束的模樣,多了好些沉穩,有些你爹的樣子,只是什么時候也穿上紅色啊?”
“我瞧你真是個官迷,”奚桓將她抱在膝上,黏黏糊糊親一口,“小時候就時時念叨著叫我勤謹讀書,爭取功名。如今我考得功名回來,你又要我步步高升,封疆為宰,你這功名之心,倒比尋常男兒還重些。”
她嗔一眼,腮里鼓著一股不服氣,“話不是這樣說啊,我不過是想你能有一番作為,為天下人多做一點好事。你姑爺爺在世時,就常說讀書明理是根本,再往上,便得讀書知天下,更往上呢,就須得讀書報天下。我瞧你有慧根,自然要報天下呀。”
陽光透過綺窗細細地曬在她面上,如一層金紗,美輪美奐。奚桓愛得不知怎么好,恨不得將她放在心里溫存,眼皮供養,在她的腰上又掐又捏,“明白了,你放心,就是做不到報天下,也不禍天下。”
“咦……”花綢被捏得咯咯小,也捏著他鼻子轉一轉,“瞧你這出息。在衙門里,可有人欺負你啊?”
奚桓仰著腦袋哈哈大笑,“你愛我愛得腦子都糊涂了,我不欺負人就是好的,誰還敢來欺負我?”
回想一陣,花綢也不好意思,從他膝上起來,“是了是了,你是內閣次輔的兒子,誰還敢欺你?是我平白多這一句嘴。”
他跟著小狗似的,起身左右圍著她打轉,“你瞧,你如今愈發小氣了,還生起氣來。”
“誰說我生氣了?”花綢飛他一眼,拽住他一截袖口,“好了好了,不鬧了,你快去吧,我也要往薛家去,你托付的事情,也要緊著給你辦妥帖了才好啊。”
“可不是我,是周乾托付你的,若你辦好了,等他回來,少不得你的謝禮。”
“我還圖他一點謝禮不成?真是好笑。”
奚桓忙端正打拱作揖,“姑媽高風亮節自然不圖他的,是我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罪過罪過。”
“去!”花綢往他肩上拍一下,走到圓案上,檢點著兩匹料子,“你有沒有什么話要我帶給連翹的?”說著,起了心眼,要逗他一逗,“想你們兩個,從前睡在一間屋子里,她為你鋪床疊被,伺候你洗澡更衣,從沒有一絲避忌。如今她回去做了她的千金小姐,你兩個連面也不好見得,你有什么相思之言告訴我,我記下來轉給她。”
奚桓榻上瞧著好笑,也與她相逗,“你就告訴她:闊別幾月,肝腸寸斷,今聞小姐喜事將臨,小生卻有涕淚之意,萬望小姐不忘舊日之情,將小生放在心上。”
“要死要死,”花綢迎面走來捶他,“你說這些,虧得是我聽見,要是別人聽見,豈不是壞了她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