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之高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告訴你吧,自從大哥哥與我娘的事情鬧出來,家里的人都會看風使舵,對我們益發客氣起來。雖說背地里要議論,嗨,橫豎聽不見,懶得去計較這些。”
“這是明白話,外頭說話好生難聽,我都不敢告訴你,只怕你聽了傷心,眼前見你如此,倒是好事情。日子是自己過,何必聽那些人嚼舌根?她們嚼一陣罵一陣,你也不會少塊肉,可是這個道理?”
二人相勸相笑,說不多幾句,椿娘又捧上來一小碟衣梅來,聞著酸酸甜甜,韞倩脾胃一動,先拿了一顆來吃。花綢瞧見好笑,“你往前不愛吃這些,如何今朝變了胃口?”
韞倩未及答話,蓮心先走過來,“我也這樣講,一連半個月,姑娘一改往日的脾胃,專愛揀素日里不吃的東西吃。作日吃橘子就一下吃了四五個,害得夜里鬧起肚子來。”
忽忽之間,花綢攢起蛾眉,“你別是病了吧?入了秋天氣就一日涼過一日,又下了好幾場雨,這兩日才見些暖和,你該請個大夫來瞧瞧才是。”
一番計較后,韞倩頷首應下。可這日回去,偏又撞上中秋夜宴給耽擱忘了,只顧著與另三房小妾張羅玳筵賞月,過兩日一忙,竟生生把這事情一股腦拋卻。
這日節后拜完親朋,大早起來,無事可做,便使蓮心傳話要“裁衣裳”,吃過早飯就閑等著,盯著綺窗上的光一點點朝外頭爬,久爬不出去,推開窗戶一瞧,那殺千刀的太陽還懸在東邊天上!
凄惻之時,走到案上,研墨拂袖,寫下:無端三足烏,團團光爍爍,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1?
等到下晌,綠紗透金,卻覺翠鬢風寒,心好似懸在哪里不上不下,原來等待如此磨人心。
哪里曉得施兆庵一上午忙著在通政司衙門整理疏本,到下晌才得空出來,迎頭見織霞鋪里另個伙計走來秉報,他忙不迭就往家換了補服,又往織霞鋪里換上粗布麻衣,趕著往盧家來。
是即是、從來好事多磨難,就中我與你才相見,便世間煩惱,受了千千萬萬2。
這廂施兆庵走到府中來,偏又在路上撞見櫻九。那盧正元不在家,櫻九樂得自在,四處閑逛,到此處折桂。桂魄婆娑下,打眼瞧見施兆庵跟著小廝進來,倏憶起他一副好相貌,無端端惹人芳心動。
便附耳叫丫頭將小廝絆住,自個兒輕拂翠鬟,款挪柳腰,走上去攔在人前,“我當是誰呢,大老遠就瞧見。你來,怎么不把我上回做的裙子拿了,這都多少日子了,還拖著。”
施兆庵只恨不得沒瞧見她,面上卻不得不應酬,“原來是五娘。”
“呸、誰是你五娘?”櫻九將媚眼橫轉,恨不得就著清水將他咽入腹中,“我可不是這家的小妾,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這樣一喊,把人清譽都毀了,往后無人敢來說我,難不成嫁給你?”
說著,湘裙輕動,朝前挪將一步。施兆庵便退一步,打個拱手,“是小的叫錯了,請姑娘別計較,姑娘的裙子師傅正在趕著做,入了秋,趕著裁冬衣的太太奶奶老爺多,因此忙些,耽擱了兩日。”
櫻九見他有些避忌,心里不大爽快起來,眼皮一剪,望向別處,“太太的衣裳,你也拖來著?怎么見她的衣裳都是這月定下,下月就有,難不成她給的賞錢多,嫌我的少了?”
“不敢不敢,”施兆庵深深作揖,“都是一樣的,只是這會趕上節后,連太太的衣裳也還壓著呢,先趕著給姑娘做出來。”
聞言,櫻九適才笑了,秋波轉回,見他袖口上脫了線,輕輕將他袖口掣起來,“呀,瞧這衣裳,你做裁縫的,怎的連自己也顧不上,心里頭只顧記著別人。”
施兆庵將手撤回,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耐煩,面上笑著周旋,“真是對不住姑娘,太太還等著添花樣呢,我得先去,回頭再給姑娘送裙子來。”
言訖擦身去了,留櫻九在后頭空跺腳。
這廂走到韞倩屋里,繞過屏風,見她正懶懶歪在榻上摸牙牌,像是摸得不耐煩了,嘩啦啦一響,將牙牌悉數推倒。
恰巧滾了兩塊到施兆庵腳下,他拾起來,含笑過去,“是等我等煩的?”
一聽這聲音,莫如那風動柳現,春風染了十里店。韞倩一霎來了精神,噌地端起腰來,拉著他坐下,“我晨起就叫人去鋪子里傳話,你怎的這時節才來?是鋪子里沒給你傳話去?”
“我在衙門里有事忙,”施兆庵見她愁色乍斂,榮光熠熠,心里歡喜,拉她到膝上抱著,“奚大人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如今朝中局勢朝夕巨變,我手上有許多事情,這幾日就格外忙些。”
韞倩心里明白,面上卻仍有些女兒嬌態,“你在通政司,無非是審查各地奏疏,又不要你抄寫,你有什么可忙?”
“你不知道,為了要給潘懋定罪,朝廷要徹查幾處大案,我也得給各省上疏參奏過潘懋父子的官員寫信,叫他們重新上疏。我真是有事情忙,這才耽擱了,不然魂早飛來了。”
見他有些發急,韞倩噗嗤笑了,折頸在他肩上,恨不能骨血相融,“瞧你急得,我曉得的,我前番中秋上奚家去,聽綢襖說起過這事。不過是逗逗你嘛,瞧,汗也急出來了。”
這一笑,眉黛散浮云,天青露翠微。施兆庵亦跟著笑,兩個人綿綿親了一回,因怕人來,韞倩又離了他坐到對案去,“今日老實些吧,只怕姓盧的回來。”
施兆庵深勻一口氣,點點頭,“只要看著你,怎樣都好。”
兩個人便面對面傻看半日,好像不需要說什么話,就似說了許多話。他的臉有些倦色,眼睛很亮,嵌在高高的眉骨與鼻梁間,是兩輪明月,一輪在天上,一輪在水里,把她漆黑的夜照亮了。
他從不提未來,最遠的未來,也就是定下幾號來看她。韞倩也從不問,隱隱中,好像問起,倒叫彼此為難了,白白傷了情分,何必呢?
她低下頭,在案上碟子里揀了個橘子,卻叫施兆庵接了過去,“我來。”他剝著,濺了一手苦黃的皮汁,半點也不介意,又將白筋剔干凈,遞一瓣與她,“你不愛吃橘子的,怎的又吃起來?”
韞倩匆匆咽了,攢著眉,又朝他伸手要,“我也不知怎的,近日就想吃些素日不愛吃的,走到綢襖屋里,將她一甌子衣梅都吃盡了,她還笑話我呢。”
說到此節,施兆庵手上驀地頓了頓,正撕著的一絲白筋兀的斷了,抬起眉來睇住她,“你……別是有了身子吧?”
“什么?”韞倩愈發將眉鎖死,倏地又笑,“哪里來這沒頭腦的事?我嫁過來這樣久了,從不見有孕的。”
提起這個“嫁”字來,彼此都有些徒生尷尬,不知是出于男人本能的爭強好勝,還是別的什么,施兆庵遞了瓣橘子給她,笑一笑,“或許,是我的?”
或許……他在同另一個男人分享同一片領地,保不準誰輸誰贏。韞倩見他態度不似躲避,心里松了一半,俏皮地眨眨眼,“那我回頭請個大夫來瞧瞧。”她頓一頓,把眼皮半垂,假裝十分隨意、十分不經意地問起:“要真是你的,可怎么辦呢?”
問完,她偷么剔起一眼窺他的面色。施兆庵還是那副笑顏未變,任誰也瞧不見他心里的踞蹐與鶻突,“你放心,我必定替你打算。”
韞倩拿不準該不該相信他,但沒關系,愛與相信對她來說是兩碼事,她從撩開馬車簾子的那刻起,就從不對未來抱有信心,她只是單純的愛他,不含期待。
因此,盡管每次幽會都在白天,對她來說仍然像是在黑夜。而他走后,則無時無刻不是在更深更深的黑夜。
夜反反復復罩下來,終到離日。紅葉小齋,月燈相照,山中書事格外忙。因打發奚甯外地赴任,這兩日就走,花綢便急著使人裝點東西,由傍晚忙活到掌燈,丫鬟仆從進進出出,借著燈將一個個包袱皮打開使花綢過目。
花綢坐在榻上,查的甚是仔細,將包袱皮里的衣裳翻一翻,“彩玉,再給大哥哥裝些中衣,他愛干凈,日日都要換洗,到武昌只怕都是冬天了,洗了不好干的。”
說著,扭頭望一望奚桓,“武昌冷不冷?”
奚桓支著一條膝,歪在榻上,“我也不大曉得,我長這樣大,還沒離過京城呢。聽豐年講,比京城好些,卻不像京城干爽,有些寒骨頭。”
“那還是多帶些厚衣裳,早則夏天,晚則秋天,荊州府的事情辦完,皇上必定是要招大哥哥回京的,薄衣裳或可少帶些,厚衣裳多帶著好。彩玉,你回屋里,將大毛小毛的衣裳各包兩個包袱,斗篷也裝幾件,毛里子的靴子也多帶幾雙。”
丫頭領命出去,又問一番車馬情況,囑咐了路上帶去的藥與藥方,適才叫椿娘移來兩盞燈,在炕桌上擺晚飯與奚桓同吃。
奚桓下晌才由翰林院歸家,花綢這時才得空問起他為何晚歸,他笑一笑,每樣菜夾一箸到她碗里,“上回請皇上徹查登封亂糧一案的事情,皇上今日批了,我在衙門里,忙著寫信給周乾。我回來告訴爹,他聽了有些高興,我看著他方才竟多吃了半碗飯。你也請多吃些,近日連累你瘦了許多。”
花綢倒好笑起來,“你哪只眼見我瘦了?”
“眼瞧不出,可我一掂,就知道你清減了不少。等打發爹赴任去了,你也該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