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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有時候就是這樣,忙著替兒女打圓場,卻并不在意事情的本質。
“萬一阿姐說的都是真的呢?”云畔試探道,“該是多叫人懼怕,才令她十年不肯邁出府門,姨母想過嗎?”
明夫人怔了怔,但很快便甩掉了那股念頭,“她那時候才六歲,慌亂之中看錯了也是有的。要緊一宗,何嘯這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一向循規蹈矩,從沒做過一件出格的事,如今更是名動上京,連宰相都上趕著宴請他,要說是他推了梅芬,那我也是萬萬想不通的。”
所以刻版印象有多難更改,從這件事上就可見一斑。別說梅芬心灰意冷,就連局外人的云畔,也深深感覺到求告無門的絕望。
明夫人這一整天,著實被梅芬鬧得一個頭兩個大,有時候心里惱恨起來,越性兒想不管她了,看她怎么樣。只是連累云畔跟著陀螺一樣轉,自己覺得很過意不去,唯恐孩子投奔到這里來,被梅芬弄得身心不自在。
“往后你姐姐的事兒,你就別管了,我原還想讓你幫著勸解,現在看來她是入了魔,任誰都勸不醒她了。不過她有一句話說得很是……”明夫人和藹地望著云畔,溫聲道,“認你做女兒,好讓你長久留在咱們公爵府里。你不知道姨母多心疼你,自你到了身邊,越發不能讓你受一點委屈。”
一個被自家拒之門外的人,聽見這樣的話,心里那份暖意真是無法形容。
云畔紅了眼眶,低頭說:“好在我有姨母,縱是自己家里沒了容身之處,還有姨母疼我。”
可一旁的姚嬤嬤卻打趣:“夫人錯了,就是認作女兒,也終有嫁出去的一天。要想長久把云娘子留在府里,唯有配了咱們公子,橫豎外頭表兄妹做親的多了去了,放在咱們家,也是一樁美談。”
云畔先前的感動,被姚嬤嬤這幾句話生生嚇了回去。她難堪不已,結結巴巴道:“嬤嬤快別……別說笑,大哥哥是自己家里哥哥,我萬萬沒有這樣的心思。”
姚嬤嬤是明夫人的陪嫁嬤嬤,倘或不是事先得知了明夫人的意思,也不敢隨口這么說。
明夫人見云畔驚愕的樣子,含笑道:“嬤嬤和你鬧著玩呢,你別當真。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和你哥哥打了這半天交道,瞧你哥哥人品怎么樣?”
要說向序的人品,想必是沒有什么挑揀的。日久見人心這句話固然不錯,但行止是否端正,有時候只消一個眼神就能甄別。
然而有了姚嬤嬤打前站,反倒讓她不便評價了,斟酌了一下說很好,“大哥哥很照顧我。我阿娘只生了我一個,我很羨慕梅表姐,有這樣一位至親的哥哥。”
既是至親的哥哥,可見確實沒有別的意思,明夫人是聰明人,聽見便會意了,不過有意無意地向她說起,“你姨丈是武將出身,多年征戰落了一身病,并不愿意讓你哥哥入軍中歷練。合序又喜歡讀書,現如今在國子監謀個差事,等再過上一年半載必要入朝為官的……”見云畔茫然看著自己,忽然覺得荒唐起來,失笑道,“罷了罷了,說這些做什么!你從外頭回來,連口氣都沒喘上,陪你姐姐鬧了這半天,想必累壞了,快回去歇著吧。她先前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等她剎了性子,我再狠狠教訓她。”
云畔道是,斂裙肅了肅,從上房退了出來。
眼見女使扶著她向院門上走去,明夫人望著她的背影喃喃:“聽她的話頭兒,似乎對序哥兒沒那個意思。”
姚嬤嬤掖著手道:“女孩子家面嫩,況且又是候府千金,縱是江侯糊涂些,她自小受縣主教導,自然守禮得很。”
明夫人一手搭在矮幾上,大有看穿了紅塵的味道,喃喃說:“頭幾年我確實想著替兒女覓一門好親事,不說日后有助益,就是保得富貴不散,也就足了。可你瞧這事兒被梅芬鬧的,爭如要拿她下油鍋似的,雖攀了這樣的門戶卻沒法交代,也是愁煞人。我才剛細想過,郎主的爵位于外姓來說算是做到頭了,序哥兒要入仕,也犯不上求別人幫襯,自己家里略走動走動,沒有不成的。將來還是由他挑個自己喜歡的吧,一個梅芬已經讓我愁出白頭發來了,再加上一個序哥兒,我還活不活了!”
再說開國侯府的門第實則不低,嫡女也是百家求的。剛才在滋蘭苑,看向序盯著云畔身后的垂簾直愣神,明夫人就瞧出端倪來了。自己心里也有了成算,江珩再混賬,總不見得舍棄親生女兒。來日云畔回去,前腳走后腳就下定,在家略呆幾天立刻迎回公爵府來,一則免于她再受腌臜氣,二則名正言順得個可心的孩子,多好!
只是明夫人這個想法未及和舒國公說,舒國公得知侯府辦了喪事,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天上朝晤對了幽州的災情,散朝后眾臣從大慶殿退出來,穿過寬綽的中路直出宜德門,舒國公邁著八字步走在后頭,江珩就走在前面不遠處。
其實今天一直憋著,想瞧瞧江珩會不會主動告知云畔的“死訊”,誰知等了半晌,等到將要各自登車,也沒等來江珩的一句交代。
戰場上征戰過的人,眼睛里頭不揉沙子,舒國公終于忍不住了,一句聲如洪鐘的“江侯留步”,引得眾多同僚紛紛側目張望。
江珩自然也嗅出了火藥味,他回身望向舒國公,拱起手作了一揖,“鏡清兄,不知有何吩咐?”
舒國公皮笑肉不笑地踱到跟前,“聽說玉藻兄府上前幾日辦了喪儀,怎么不知會咱們一聲,好歹親戚一場嘛。”見江珩臉上訕訕,又長嘆了一聲,”這回的天災,叫多少人家遭了難啊,沒想到貴府上也……不知罹難的是哪一位啊?如此從簡,想必是如夫人。哎呀,上年縣主辭世,今年又送走一位,府上接連損失人口,實在令人痛心啊。”
向君劼是什么人,江珩哪能不知道,他平時從不愛過問那些瑣碎,今天陰陽怪氣說了這一大套,看來是有所耳聞了。
江珩不免一陣惆悵,說起巳巳他就傷心,但這是家事,外人沒有責問的權力,便振作起精神道:“我正要告知鏡清兄呢,上回地動……遇難的是長女巳巳。原本我是打算派人上貴府報喪的,可正如鏡清兄所言,上年縣主病故,今年巳巳又出了事,我也擔心長姐過于悲痛,傷了身子,因此把消息瞞了下來。”
“這么說來,倒是為內子考慮了。”舒國公掖著笏板道,“可玉藻兄也別忘了,縣主臨終前曾托付長姐照看巳巳,如今孩子出了意外,玉藻兄連知會都不知會一聲,怕是忘了孩子還有姨丈姨母可依靠吧!”
江珩心里不耐煩起來,又不便發作,勉強拱手道:“沒有立時派人通稟,是我的疏忽,實則是家里出了這樣的事,我已無暇他顧了。鏡清兄是明理之人,想必不會因這事同我計較。”
舒國公腳下慢悠悠轉了兩圈,哂笑道:“計較自是不計較的,可我有一樁想不明白,如何一個妾室說什么你都信?倘或有人借著地動之名謀害了巳巳,你又不在家,巳巳豈不走得冤枉?”
江珩護妾的這份心,真可謂日月可鑒了,只見他變了臉色,勉力按捺著,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向公爺,家下遭逢大難,已經夠不容易的了,你又何必無中生有,挑起事端。”
結果舒國公擰著眉頭打量了他半晌,最后撇了下唇道:“很好,既然江侯一口咬定巳巳已經不在了,那就沒什么可商量的了。想必巳巳的戶貫已經消了,那往后她的一切再不和江侯相干,我府上正愁人口少,來日就給孩子改名叫向竹芬,我看甚好。”
第16章 小娘兒嘛,原本就是玩物……
這番話,說得江珩頭暈,什么不和他相干,又是什么向竹芬……
他記得向君劼府上只有二子二女,哪里又忽然冒出第三女來,且看情況,還和自己很有關系。
江珩蹙了眉頭,“鏡清兄,你一向是爽快人,怎么今兒這么積黏?沒有到府上通稟是我的錯漏,回頭我親自登門向長姐姐夫致歉就是了,你也犯不著這樣吊人胃口。我家巳巳已經沒了,我痛失愛女,這份愁緒誰能知道!你又是消戶貫,又是人口少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誰知舒國公白了他一眼,“我的話,捅了江侯的肺管子?江侯有空置氣,倒不如回去問問你那妾室,究竟瞞著郎主做了什么。江侯,男人重情義,應當用在該用的地方,放著好好的嫡妻嫡女不去庇護,一味地抬舉小妾,可是要招人恥笑的。小娘兒嘛,原本就是玩物,小菜一樣的東西,你見誰家款待賓客拿辣瓜兒當主菜?你到好,捂著眼睛耳朵,被個內宅小婦玩弄于股掌之間。我是瞧著小姨子嫁了你,才不辭辛苦說你兩句,要是換了旁人,我瞧都懶于瞧你。”
舒國公要么不罵人,要罵起人來,軍中訓斥效用、生兵的詞兒能罵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
散朝同路而返的同僚們見吵起來了,都不忙回去了,左右闕樓之間巨大的廣場上,三三兩兩站著拔長了耳朵的官員們,個個覺得其中大有隱情,也都盼著看一看江珩怎么應對。
江珩呢,這回臉掃得不輕,耳根子辣辣燒起來。活到了這把年紀還要遭人教訓,實在是不甘。如今縣主已經沒了,說得好聽兩人是連襟,說得不好聽不過同朝為官罷了,自己又不在他舒國公手底下謀職,憑什么要聽他譏嘲。
然而無論如何,臉面總是要顧一顧的,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江某家事,不敢勞國公費心……”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舒國公打斷了。老將征戰沙場的獷悍一夕重現,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江珩臉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腌臜混沌,枉你在朝為官,棺材里躺的是不是親生的女兒都鬧不清,衙門事物交你處置,且等著出紕漏!我看你是巴不得死了老婆死閨女,好扶正你那妾室,一雙潑男女直在幽州過你們的鳥日子!那小娘兒說死了的是巳巳,你就一概不疑,我問你,你看過金紙底下的臉沒有?是瞎了狗眼,還是將錯就錯,你今日不給個說法,咱們就上官家面前評理去!”
江珩腦子里“嗡”地一聲,差點沒背過氣去,這忽來的消息讓他沒了主張,只是怔怔愕著兩眼,一再地追問:“你說什么?你說什么?”
舒國公忽然覺得和這種愚人說話,簡直辱沒了自己,往常縣主在時,也沒覺得他糊涂成這樣。如今主母沒了,小妾當道,把個男人弄得烏眉灶眼一臉晦氣,自己在這里和他說了這半日,他一副沒睡醒的模樣,真叫人恨得牙根癢癢。
一拂袖,舒國公轉身就要走,可卻被江珩攔住了去路。
“姐夫,你是說巳巳還活著?人在你府上?”他一時彷徨起來,“那……那……那家里下葬的是誰?”想了想又不對,“巳巳從沒出過遠門,怎么會上你府里去?姐夫可是在和我開玩笑啊,還是你們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