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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嘯心慌意亂,“宰輔……參政……”然而再也沒人愿意理會他了,得到的,不過是以往被他壓制的名士們的白眼。
他腿里沒了力氣,搖晃兩下,癱坐在了地上。
真是沒想到,距離成功僅一步之遙……科考考的并不是作詩,只要這回能順利蒙混過去,自己中個進士不在話下。可就是到了這里,棋差一招,他想不明白為什么梅芬會從天而降,她六歲之后不是再沒踏出過家門嗎,今日居然拋頭露面跑到這里來,到底是誰給了她勇氣?
一片藍色的袍角走進了他的視野,她以勝利者的姿態悲憫地問他:“表哥,被所有人厭棄的滋味,不好受吧?”
何嘯晃了晃身子,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賤人!”
她卻放聲一笑,“原本我也不是這樣的人,是被你一步一步逼到這個份上的。你沒聽過一句話么,兔子急了也咬人,就憑你以往對我的所作所為,今日讓你喪盡臉面,已經是便宜你的了。”言罷將一個信封砸在了他面前,“這是你的聘書,拿回去吧,你如今成了過街老鼠,配不上我了。”
他兩眼盯著那信封,緩緩伸出手,將它死死拽在了掌心里。
搖搖晃晃站起來,他面色頹然,垂著袖子看看江林,復又問她:“你是怎么知道這個秘密的?”
梅芬笑了笑,“怪你自己吝嗇,若是對下寬厚些,他們也未見得會出賣你。如今你在上京,怕是混不下去了,只好夾著尾巴回洛陽。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你總是和我過不去,我自問并沒有哪里惹到你,小時候你為什么要對我下殺手?”
雖然自己淪落到了這步田地,但他骨子里對女性的輕蔑,讓他在此時仍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他不屑地說:“因為你輕浮、猖狂、不遵教條。你和你母親一樣,自恃出身,目中無人,既然你母親不來教訓你,那就由我來教訓你。如何,落進水里的滋味不好受吧?這么多年都讓你念念不忘,那我這個表哥,自然也深深刻在你心里了吧?”
他說著,好像發現了另一種勝利的視角,顯出癲狂的得意來。
梅芬譏諷一哂,“我知道你瞧不起女人,可惜,最后還不是栽在女人手里!你費盡心機折辱我,可我只回敬了你一著,你就潰不成軍了,你是前不及書童,后不及女人,還有什么顏面活著!瞧瞧你現在的處境,丟盡了臉面,連科舉之路也斷了。”她愉快地笑起來,“你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真是可憐。”
何嘯暴怒,抬起手來欲打她,被陪同前來的向家護院推開了。
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了,梅芬再也不想與他糾纏,鄙薄地轉身,接過八寶遞來的傘,轉身走進雨里。雨點雜亂地打在傘面上,洗刷了天地間的污垢,也沖散了自己長久以來的憋屈。
八寶亦步亦趨跟著她,小聲問:“娘子,就這么放過他了嗎?”
梅芬沒有說話,今日人多眼雜,賬也暫且只能算到這里。剩下的要追討,還得在背人的時候,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第59章 我不害怕,公爺也不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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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嘯身敗名裂的消息,不久便傳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鼎鼎大名的洛陽才子,竟是個雇傭人捉刀的假貨,在這風聲鶴唳的年月里,算得上是政局以外,最令人澎湃的一份談資了。
姚嬤嬤將消息帶進來的時候,臉上洋溢著笑,一副謝天謝地的樣子,說:“公爺,夫人,西府里小娘子終于報了一箭之仇了。”
彼時云畔和李臣簡正用飯,因天色不好免于走動,大廚房便分派了飯食到各人的小院。
兩個人坐在前廳的食案前,銀燈樹上燭火燒得煌煌,云畔聞言停下了筷子,讓姚嬤嬤將經過細說了一番,聽完后大為慶幸,笑著說:“阿彌陀佛,這樁事終于解決了。那日我把消息傳給表姐,其實心里也沒底,怕她臨陣又退縮,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的魄力,在宰相面前揭穿何嘯。”
李臣簡笑了笑,“人都有惰性,只有被逼急了,才會奮起反抗。”
云畔聞言嘆了口氣,“只是這回受了莫大的委屈,這何嘯是個黑了心肝的,那么缺德的事都辦得出來。”
對于見慣了黑暗的人來說,其實并沒有什么稀奇,他淡淡嗯了聲,“人心之惡,是你無法想象的,如果能一輩子不用見識,才是一樁幸事。”
可是誰又能一輩子不得見識,早前以為柳氏將她拒之門外已經是最壞的了,卻沒想到,何嘯的所作所為更比柳氏惡毒百倍。如今好了,親手解決了宿敵,一直糾纏著梅芬的心結也應當解開了。細想想真是不容易,她耗費了多大的心力,才辦成了這件事,從今往后就是一個重生的,健全的人了,大約也可以告別困守在小院里的命運,勇敢去面對新的人生了。
很高興,于是笑瞇瞇說:“公爺,咱們喝一杯好么?”
李臣簡平時在家很少喝酒,聽她這樣說,知道她歡喜,自然不能擾了她的好興致。
女使捧了酒壺和酒盞來,替他們滿上,云畔道:“這是惠存給我的椰子酒,我上回嘗了兩口,一直舍不得喝,留到今日。”
同會喝酒的女孩子,平常拿酒互通有無,很有英雄惜英雄的情懷,他含笑與她碰了一下杯,“夫人請。”
云畔小心翼翼品咂一口,滿口椰汁的清香,才放下酒盞,就聽他哦了聲道:“惠存那件事,我托人打探過了,確實是有這么個通房,原是耿家太夫人院里的女使,十六歲賞了耿方直,如今養在房里有四年了。”
云畔聽后便不大稱意,“年紀比惠存大,又是太夫人的女使,要是個安分的倒還好,倘或心野些,仗著多年的道行和新婦分庭抗禮,那就壞了。”說著抬眼瞧瞧他,“公爺預備怎么料理?”
李臣簡道:“原本后宅的事,應當交由媒人從中傳話,但我想來,大可不必。耿方直我也常見,索性挑個時候和他商談商談,看看他打算怎么處置。擱著個老資歷的通房在院子里,必定是不成事的,倘或他舍不得打發,那這門婚事就作罷,免得以后家長里短多生事端,惠存是吃著朝廷俸祿的郡主,犯不著到人家府上受那等閑氣。”
這里正說著,外面辟邪在廊子上回稟:“郎主,陳國公府打發人來傳話,說府上小公子出了事,公爺和夫人快去瞧瞧吧。”
李臣簡和云畔俱一驚,這頓飯是吃不成了,忙吩咐門上預備馬車,兩個人整了整衣衫便出門登車,趕往陳國公府。
兩府相距有一段距離,令辟邪加緊趕車,也花了兩盞茶工夫才抵達。到了門上,就聽見府里哭聲震天,長史上來迎接,呵腰說:“公爺與夫人來了?快些,勸勸我們郎主和夫人吧。”
兩人跟著長史官往后院去,路上李臣簡問:“究竟出了什么事?”
長史官哀聲道:“是大公子……前兩日病了,發燒說胡話,把郎主和夫人唬得不輕。今早看著已經好多了,不知怎么的,將入夜的時候,就……歿了。”
云畔聽了,惶然望向李臣簡,他知道她心里發怵,暗暗牽住了她的手。
府里出了大事,到處都掌起了燈,天將黑不黑的當口,燈火從暗藍色里突圍出來,前后連成一片,雖是處處敞亮,也有說不清的陰霾壓在心頭。
進了上房,就見陳國公垂頭喪氣坐在圈椅里,敬夫人在內室早已經呼天搶地暈死過去好幾回了。
陳國公見他們來了,勉強打起了精神說:“四弟,弟妹,這么晚了,還驚擾了你們。”
李臣簡道:“大哥哥哪里話,出了這么大的事,我們在家哪里坐得住。”
陳國公只管嘆氣,“好好的孩子……”說著掩面哭出來,“怎么說沒就沒了……”
云畔知道他們兄弟有話要說,便道:“大哥哥,我上里頭瞧瞧阿嫂去。”
陳國公道好,示意邊上仆婦給她引路,拱手對云畔道:“就托付弟妹了,替我好好開解你嫂子。”
云畔應了,跟著仆婦走進內室,打眼并未看見孩子,想是已經裝裹起來裝棺了。只有一圈婦人圍著敬夫人,大概是陳國公的妾室等,見了她來,便都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