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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檀說:“公爺回來一會兒,又出去了,說是今夜恐怕會晚歸,請夫人不必等他。”
臨近年關,他的公務好像愈發繁忙了,這樣大雪的天氣,原本還盼著他能早些回來,沒想到又被外面的事拖住了。
他不在,自己也閑著,案上燃了香,一室和暖,人就有些昏昏欲睡。
正要墜進夢里,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勉強支撐著睜開眼,姚嬤嬤到了跟前,壓聲道:“夫人,派出去的小廝傳話進來了,說人在二十里外平谷的莊子上。只是天寒地凍,一時趕不過去印證,先回來通稟夫人一聲。”
云畔說好,“還是想法子過去探明了,后頭才知道怎么施為。”說罷又有些憤憤然,“這位耿郎子真是好重情啊,連送得遠些都舍不得,日后還能不把人接回來?”
姚嬤嬤也嘆息,“遇上這樣不通的人家,將來糟心事必定不斷。好在今日打聽出了內情,郡主這么個純良的性情,豈斗得過他們的心眼子!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們自是有恃無恐,郡主倘或優柔些,正得了他們的意,不日庶子也要當嫡子養了。”
云畔氣惱得很,這回覺是睡不著了,起身披上氅衣,去了王妃的尋春。
王妃閑來無事,正在和女使抹紙牌,見她進來便一笑,“我的兒,這會兒就來了?羊肉小鍋子還沒架起來呢。”
云畔道:“公爺今夜恐怕要晚歸,回頭我陪母親吃。”一面挨著王妃坐下,看她手里牌面,一面問,“惠存還沒起來么?”
王妃說:“傷風了,上午我去瞧她,坐在被窩里打了五六個噴嚏,這會兒吃了發汗的藥,還捂著呢。”
云畔哦了聲,便不再說話了。
倒是王妃看出了她的彷徨,扭頭問:“怎么了?可是有話要同我說?”嘴里問著,手里的紙牌便撂下了,擺手讓女使把小桌收下去。
婆媳兩個在錦墊上坐定,王妃端詳她神色,她還是猶猶豫豫難以啟齒,讓王妃很是著急,“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話,我跟前都不好說么?”
云畔這才道:“我要是把話告訴母親,倒像要拆人姻緣似的,可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也不能佯裝不知,回頭坑害妹妹一輩子。”
于是將先前少卿夫人的話,一五一十和王妃說了,末了道:“我不愿意妹妹吃那份啞巴虧,先把消息告訴母親知道,等派出去查探的人得了準信兒回來,我再和妹妹商量。”
王妃聽了這話,氣得臉色發白,捶著花梨小桌咬牙:“他們耿家是瞧咱們老王爺不在了,有意地欺負咱們孤兒寡母嗎?做下這么大的圈套,讓我惠兒往里頭鉆!”說著哭起來,“殺千刀的混賬行子,倘或王爺在,他們哪里敢!哪里敢!”
今日下雪,勾起了王妃太多的回憶,心情本就有些沉重,結果又得了這個消息,就愈發地傷心起來。
云畔只得盡力安慰她,“母親放心吧,等公爺回來了,咱們再細細商議。”
王妃尋常恬淡,但來了脾氣也擋不住,恨聲道:“還商議什么,惠存一個御封的郡主,難道還愁沒有好人家來求娶?婚前就一出接一出地鬧,婚后還得了?依著我,把耿家送來的聘禮照原樣還回去,這樁婚事就此作罷,沒什么可談的了!”
第77章 這個王八養的,竟敢這樣……
要是問問云畔的心,其實也是這么想,打從聽見少卿夫人抖露出了那點內情,不管是不是實情,她就已經覺得這門婚事不該再談下去了。
剛要聯姻,兩家感情正需維系的時候,就為了一個小小的通房鬧了一回又一回,竟是個什么上好的門戶,用得著惠存一再委屈忍讓?再說那耿方直,也不是多出眾的品貌,不過嘴甜些,會哄女孩子,那也是從別人身上操練了千萬遍再使到惠存身上來的,有什么可割舍不下。
然而她們再義憤填膺,也是她們的看法,如今親迎近在眼前,惠存要是不發話,這場憤懣最后也不過是白白生了一場閑氣,沒有什么實際的意義。
云畔勸王妃息怒,“一切等派出去的小廝回來了再說吧,就是要和耿家退親,咱們也得有理有據才好。”
王妃長嘆了一口氣,灰心地搖頭道:“我的兒女們,婚事怎么這樣艱難。早前忌浮和舒國公家是這樣,如今惠存又是這樣。好在忌浮迎娶了你,總算合了我的心意,結果現在又輪著惠存了……”越說越氣惱,偏過身子嘀咕起來,“還是咱們家太夫人,瞧人并不準,光顧著掂量門第,卻沒好好權衡家風人品。”
云畔訕訕笑了笑,畢竟牽扯到長輩,自己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和聲同王妃提了一嘴,“這兩日耿方直要是來見惠存,就推了吧!”
“那還用說。”王妃氣道,“這樣的人,登了我門頭,我都嫌他踩臟了我家地皮,還容他見惠存?我是想好了,不管那通房是不是有孕,惠存都不能嫁了。結下這門親,折辱了惠存不說,咱們全家都得跟著抬不起頭來。”
云畔說是,“母親別著急,等明日吧,明日應當就有消息了。”
王妃心里焦急,站起身到門前張望,喃喃說:“雪快停吧,要是大雪封路,那可就耽誤了我的惠存了。”
好在老天有眼,雪下到傍晚時分變小了,入夜便停下來,只是大風刮得緊,一夜呼呼地從枝頭檐角劃過,聲浪驚人。
今日李臣簡不必上朝,兩個人便悶頭睡得好晚,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辰正三刻了。
云畔支起身看看更漏,摸了摸額頭,一時惆悵著,不知該不該現在起身,去給太夫人補上這個請安。
正要披衣坐起來,他拉了她一把,“天寒地凍,多睡一會兒也無妨。”
他昨夜在衙門中商討事務,弄得將近子時才回來,云畔那時候問他在不在下雪,他說雪已經停了,就是冷風中行走,受了點寒氣,夜里咳嗽比平時更多了幾回。仔細看他的臉,好像也比之前清減了,她心里不免有些彷徨,也不知是氣候不好,還是身上重任壓得他疲累了。
她替他掖了掖被子,輕聲道:“公爺再睡一會兒,等預備好了午飯,我再來叫你。”
然后自己便從內寢退出來,梳妝妥當之后挪到小花廳去。一路從廊廡上走過,探身朝天上看,穹頂厚重的鉛灰色已經淡了,露出一片湛藍來。陽光涼涼地,有些發白,照在身上沒有暖意,但可以給人提供安慰。
反正閨中悠閑,沒什么可忙,云畔和檎丹、鳴珂圍著溫爐坐定,繼續粘貼她的螺鈿杯。一重重的霞光鋪陳,這種手工和家具的螺鈿工藝不一樣,用的螺殼更薄,也更精細。
就是要耗費大量的時間,頭低得久了,脖子也有些酸痛。好不容易把最后兩片貼上,舉起完工的杯子來看,真真流光瀲滟,叫人移不開眼睛。
大家嘖嘖感嘆圍觀的時候,云畔已經調好了內漆。羊毫蘸滿柿紅色的涂料涂抹內側杯壁,趁著漆面未干,再將金粉彈撥了上去。
檎丹看著那細碎的金粉覆蓋住漆面,有些悵惘地說:“倘或不用金,外壁綺麗內壁古樸,我倒覺得更好看。”
云畔笑了笑,“灑金是種好寓意,日暉即金,月照即銀,你知道為什么佛像要日暉加身?因為佛有光明身相,可令魑魅生懼,魍魎無犯。”
夫人是有學問的,這樣一番解說,大家就聽明白了。
螺鈿杯做成了,可以預見送到鋪子里高高展示出來,又會引出怎樣一片風潮。只是這杯子還得擱在通風的地方陰干,須等里面的漆都凝結住了,金粉也吃透沉淀了,才能再拿出來。
耗費了半天時間,轉眼就到了中晌,這里飯食都準備停當,李臣簡也換了衣裳過來了。
兩個人坐在花廳里用飯,海鮮頭羹、松花腰子,還有開爐餅和大魚鮓,中晌吃得十分豐盛。
李臣簡道:“過會兒我還要出去,臨近年關了,公務愈發繁重起來。”
云畔往他碟子里布菜,一面道:“再忙也不能沒日沒夜,像昨夜弄得那么晚,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聞言微微笑了笑,“我省得,自會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