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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子里,住著一個吞天的野心家,他時刻想成全自己的宏圖霸業,將文臣武將踩在腳下。原本論能力和謀略,我不輸任何人,可是沒想到,一支冷箭射穿了我籌劃多年的夢,巳巳,這就是命吧!這兩日,我愈發覺得力不從心,我在想,自己是否真的適合那個位置,如山政務壓下來的時候,我能不能挑起這個擔子。”
云畔聽出了他的退讓,也看清了宦海險惡,愈發能理解他心里不曾說出口的擔憂。
“你是怕自己脫下甲胄,無法保護家小,是么?”她扒在躺椅的扶手上,眨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你說過的,咱們的處境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萬劫不復。楚國公是一定要除掉的,這樣的人留著必成禍患,但你更怕陳國公靠不住,對么?”
他起先沉郁,但見她一針見血點破了他的心思,反倒會心地笑起來,“夫人蕙質蘭心,果真什么都明白。”
云畔卻笑不出來,她知道他面上與陳國公交好,其實背后也提防著,便追問:“大哥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么?”
他沒有直接答復她,從躺椅里站起身,慢慢踱開了步子,“人人都有私心,天塌地陷的時候,總是自保要緊。若說義氣,大哥比之三哥更重手足之情,但誰能擔保將來他為君我為臣,他還能如往常一樣待我?當初官家還沒即位前,與父親最是親厚,但即位之后多翻試探,父親日日如履薄冰,我都看在眼里。直到后來父親過世,禁中追謚了‘忠獻’二字,才算認可了父親……我也擔心將來會像父親一樣,惴惴不安一輩子,與其日夜擔心頭頂上的刀會落下來,倒不如自己去做那執刀之人。”
但就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生兵,毀了他的英雄夢想。所以那日惠存和祖母說起那個名畫故事,讓他由不得一陣感慨,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無奈。
云畔想起了繪螢的到訪,“那日梁娘子說你下了令,日后有關楚國公的動向,一應都呈稟陳國公,里頭有你的用意吧?”
他說是,“我讓她匿名呈稟,越是如此,大哥便越知道是我的安排。我人被圈禁,不能隨時提點他,唯恐他錯漏了消息,被三哥占了先。”他說著,眼里有陰寒的光,“我就要他們棋逢對手,兩敗俱傷,屆時黃雀在后,省了多少手腳……”
結果她聽了半晌,悶聲不吭爬上了床頭。
他回身望,大感不解,“你做什么?”
她指了指墻上的畫兒,“黃雀圖啊,黃雀在后,被有心之人看見了,又要大做文章了。”
李臣簡呆了下,不由嗟嘆:“夫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那是黃鸝,不是黃雀。”
云畔不大相信,打量再三,“是黃鸝嗎?”
他說當然,“黃鸝和黃雀不一樣,黃鸝雌雄雙飛,翅膀及尾有黑羽相間。”說著,細長的手指一劃,“就是那個,黃雀沒有。”
云畔說不對,“《本草綱目》上寫得明明白白,黃雀頭大如蒜,體絕肥,背有脂如披綿……這不是黃雀是什么?”
他尷尬地辯解:“我畫的是發胖的黃鸝……”轉念再一想,要是果真有人刻意扭曲,好像真的解釋不清,最后只得垂頭喪氣地擺了擺手,“算了,還是取下來吧。”
取下來也不能隨意放置,云畔用油紙小心翼翼包好,把地心的磚摳了出來,底下挖個坑,再把這圖藏進去,手法老道簡直就像藏寶。待一切恢復了原樣,撲了撲手道:“暫且先收起來,等過陣子天下太平了,咱們再把它帶回去。”
然后夫婦兩個擠在一張椅子里曬太陽,李臣簡望向被風吹得歪斜的枯草,很有興致地說:“快過年了,我畫個儺面給你玩吧!再和解差要卷細線扎起風箏,應當能放上天的。”
云畔很歡喜,看著那半袋面粉道:“我如今會熬粥,已經很不錯了,往后還是不做面了吧,揉面太難了。不過我會調漿糊,拿紙照著臉型做個面具,就可以畫儺面了。”
這樣的年月,總要學會取悅自己才好。
***
因李臣簡被圈禁,不需要驚動太多人,外面的消息遲滯,其實人已經放回了西角門子,公府卻才剛得知審刑院提審的消息。
家里陡失了兩個人,一下子就冷清了,太夫人經不得這樣的變故,人整天懨懨地,沒有什么精神。王妃起先還在外面奔走,尋找一些舊時的摯友想辦法,時間一長全是無用功,人也疲乏了,加上得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徹底病倒下來。
明夫人探望過兩回,但因年關將至,趙家那頭開始預備過禮,自己實在抽不出身,只好把向序叫來,“今年魏國公府怕是沒心思預備過年了,太夫人和王妃又病了,三十的團圓飯不知怎么樣呢。咱們是至親,不能光顧著自己,對人家不聞不問,我這里叫人預備了些年貨,你親自給人送去,總是咱們的一片心意,將來忌浮和巳巳面前也好交代。”
向序道是,自己才剛散朝回來,進去換了衣裳,就出門往魏國公府去了。
府上的運作倒一切如常,小廝往門房上遞名刺,門房領命進去通稟。向序站在臺階下仰頭看,門楣上的牌匾撤下來了,府邸還在,封號卻已經收回,如今檐下空空蕩蕩,看了不免叫人心生悵惘。
那廂門內傳來腳步聲,他收回視線看過去,是惠存帶著幾個女使婆子出來。向序上前行了禮,朝身后的馬車指了指,“家母準備了一點年貨,讓我給府上送來。”
惠存很感激,掖著手說:“叫姨母費心,多謝了。眼下家里亂得很,禮數上難免不周,請大哥哥恕罪。”邊說邊指派身邊的婆子,“都運進去吧,命人妥善處置。”
向序見她披著斗篷,遂問:“郡主要出門么?”
惠存點了點頭,“阿娘讓我上陳國公府去一趟,打聽哥哥現在怎么樣了。真是不好意思,大哥哥給我們送年貨來,我應當請大哥哥進去喝杯茶的……”
向序是文官,像那等彈劾的事最早知道,但后續大理寺、審刑院的動向就不甚清楚了。自己也關心魏國公和巳巳的現狀,便道:“不妨事,你要去陳國公府,我順路,正好送你過去。”
第96章 下智者馭力,上智者馭心……
馬車慢慢跑動起來,向序駕著馬,與車輿并肩而行。
天好冷,到了一冬之中最冷的時節,看外面的屋舍街道一派蕭條,萬物被未化的冰雪映襯得,絲毫沒有了生機。
惠存的車窗半開著,恰能看見向序。人在惶惶的時候需要交談,她對向序道:“不知哥哥和阿嫂現在怎么樣了,昨日才聽說哥哥又被審刑院提審,官家這回難道是想針對哥哥到底了嗎?哥哥那么謹慎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的錯漏讓他們抓……大哥哥,我哥哥會平安無事的吧?”
惠存在稱呼上隨云畔,管明夫人叫姨母,管向序叫大哥哥。就是因為她溫和的性格,讓人覺得這位郡主是個有血有肉的,鮮活的姑娘,不是個頂著頭銜的空架子。原該無憂無慮的女孩子,家里遭逢了大難,祖母和母親先后又都病倒了,外面的事需要她去打點奔走,說起來也怪難的。
向序自然寬慰她,“眼下的局勢,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官家還在觀望,若是一心針對公爺,不會只下令圈禁。審刑院那頭,總有個過場要走,我想著至少還有陳國公在外幫襯著,不至于太過為難公爺的。”
“可我就怕大哥自身也難保,還有沒有精力去保全我哥哥。”惠存目光流轉,悲傷地落在車內的青銅溫爐上,那爐身上繁復的饕餮浮雕,看久了讓人生怯。她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哥哥很可憐,年紀輕輕便經受了那么多磨難。早年在軍中受人冷箭,險些連命都丟了,這回又被圈禁起來……早知這樣,倒不如做個文官,一輩子太平無事,總比這一番又一番的波折好。”
向序聞言笑了笑,“文官就沒有傾軋么?文官每日筆尖上流淌出去多少字,真要是做了文官,那么搜查出來的就不止一個‘敕’字了。世上只有千年做賊,沒有千年防賊的,就算行端坐正,也架不住人家構陷你。如今只盼著官家開恩,讓這件事早些過去,審刑院提審,或者是因為王妃和巳巳入禁中陳情起了作用,若是官家能重審這個案子,倒也是件好事。”
馬車慢悠悠穿過瓦市,到了陳國公宅前,向序下馬來接應,站在一旁看女使攙扶著她從車上下來。
惠存原想請他一道進去,但細想又不便,回身向他行了一禮道:“多謝大哥哥護送,天寒地凍的,大哥哥快請回吧。”一面攜了小卷,邁進了陳國公府門。
恰好陳國公在家,夫婦兩個請惠存到花廳敘話,女使上了茶,敬夫人道:“我聽聞嬸嬸身上不好,剛打算過府瞧瞧,你就來了。”
惠存道:“不是什么大癥候,不過是受了寒,大夫開了發汗的藥,吃了就不要緊了。阿嫂身子沉,外面那么冷的天,雪都化成冰了,我一路走來,腳下直打出溜呢,還是在家靜養為宜,等天暖和些再出門不遲。”一面微微偏過身來,叫了聲大哥,“今日得了外面的消息,說審刑院又提審哥哥了,祖母和阿娘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可惜正病著,又不能親自登門,所以打發我來問問……大哥,我哥哥現在怎么樣了,他身子不好,審刑院不會難為他吧?”
陳國公哦了聲道:“提審是前兩日的事了,昨日晚間已經把人送回角門子,我使了人打聽,沒有盤問出什么來,因事情不大,就沒有通知府里,免得太夫人和嬸嬸著急。妹妹給嬸嬸帶個話,忌浮那頭我一直盯著呢,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我這里都能得到消息,請嬸嬸不必擔心。”
惠存得知人已經放回西角門子了,不由大大松了口氣,點著頭說那就好,“只要哥哥和阿嫂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一面又追問,“大哥知道為什么忽然又提審嗎?是不是我阿娘和嫂子進宮求告,官家打算重審那個‘敕’字的由來了?”
陳國公卻緩緩搖頭,“并不是為這個提審,據說翻來覆去盤問息州軍務,連地動那次賑災的糧草調動都再三核對過了。依我之見,審刑院能把人重新放回角門子,就說明忌浮經得住他們的盤查,往后一段時間也是安全的,至少年前不會再有什么動作了。”
惠存心里稍感寬慰,卻還是低頭抱怨:“官家也不知是怎么了,早年寬和待下,對我們這些子侄輩都很好,如今怎么變得這樣猜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