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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過小五,這年頭最肥沃的良田,也不過五六兩銀子一畝,就算沒有兇地之說,王富貴家的兩畝鹽堿地,也值不了幾個錢。
莊稼人靠的就是地里的收成,什么都種不活的地,一文不值,五兩絕對不會讓王富貴吃虧,桃花娘心里也知道值不了這么多,卻瞧著銀子實在眼熱,虛虛的推辭了兩句就收了。尋了中人來,過了地契,水坑包括水坑邊兒上的地就歸了碧青。
碧青買地的事,事先跟婆婆打過招呼了,不然,碧青也不敢如此大包大攬的做主,碧青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這個時代人們對吉兇神鬼相當在意,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觀念,對于風水看的極重。
自己的婆婆何氏也不例外,經常嘴里念著祖宗保佑菩薩保佑的人,哪會是個無神論者,之所以沒攔著,是對自己的信心戰勝了對兇地的恐懼。
想想也是,即便知道水坑是兇地,娘倆不一樣喝水坑里的水嗎,說句最白的話兒,兩只腳已經踩在泥地里拔不出去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
地攥在手里,碧青心就踏實了一大塊,三口人一起,趕著上凍之前把地翻了一遍,施了基肥,平好,就等著來年開春,種下楊樹苗就成了,接著就該收拾著過冬了。
莊稼人的冬天不好過,地里頭沒了青兒,就靠著囤下的蘿卜咸菜下飯,這還是好的,之前碧青沒嫁過來之前,何氏母子的冬天更難過,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哪還敢奢求別的。
碧青卻不想一冬天都吃蘿卜咸菜,故此,一早就曬了菜干,制作菜干最簡單,豆角,茄子,白菜,絲瓜,南瓜,就連番薯藤都成,切好,洗凈,院子里拴繩子吊著也成,地上鋪了葦席子曬也成,總之就是脫水,水份沒了,再放到干燥的地方掛起來,吃的時候洗干凈,往鍋里一扔就可以了。
收菜干的活兒交給婆婆何氏,碧青帶著二郎在坑邊兒上找了塊空地,壘土窯,磚用不起,只能挖坑,用黃土活泥摻上麥草,蓋了一個。
二郎跟碧青干了一天才算弄好,二郎圍著土窯轉了兩圈,終于忍不住問:“嫂子,這是做什么用的?”
碧青笑了:“燒炭啊,你砍來那么多木頭不燒炭不是可惜了嗎。”
“什么是炭?”
碧青愣了一下:“你不知道炭?”
大郎大腦袋連著搖了好幾下,這還真把碧青難住了,她以為炭是最尋常的東西,卻忘了二郎還小,又是鄉下長大的孩子,鄉下人取暖都是直接燒麥稈或柴火,這個時候的炭是金貴物件,是城里有錢人才消費起的奢侈品。
其實,碧青也不知道自己這個燒炭的法子對不對,當年去云南旅游的時候,去過侗族的寨子,那里的人有燒炭的土窯,大概覺得她們這些城市人都是沒見識的土老帽,那個導游炫耀般的把燒炭的土窯介紹的巨細靡遺,致使碧青現在都還記得,并且用上了。如果這個炭窯能成功,自己真的該感謝那個話多的導游。
回過神,見二郎一臉問號,想了想,決定還是用自己那個萬能借口,順便鼓勵二郎努力學習,于是碧青跟二郎說:“書里頭說木頭燒成黑的時候就成了炭,炭比木頭更好燒。”
二郎立馬就信了,指了指上頭,碧青叫他留的口:“我明白了,上頭這個大口是放木頭的。”
碧青愣了一下,心想,別瞧著小子憨憨的倒真聰明,點點頭:“等土干了,就能燒了。”抬頭見日頭落下去了,催著二郎去坑里洗了手,叔嫂兩人準備回家吃飯。
剛走到半截,就聽二郎道:“嫂子,您瞧那邊兒道上過來的牛車,是不是小五哥?”
碧青急忙看過去,夕陽的余暉中,一輛牛車吱吱呀呀的正往這邊兒走,不緊不慢的,近了些瞧見車轅上坐著的小五,碧青扔下手里的鐵锨就跑了過去。
心里太急,沒留意腳下的石頭,一下摔在地上,二郎嚇了一跳,急忙過來扶起她,碧青這會兒哪還顧得上,甩開二郎就沖了過去。
到了跟前,小五也跳下了車,看著小五,碧青張了張嘴,半天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手下意識攥著,攥的那么緊,指甲都扎進了肉里都沒知覺。
她知道自己是怕,怕從小五嘴里聽到最不好的結果,碧青發現,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都到了這會兒了,仍然不敢去面對。
好在小五機靈,一見碧青的樣子就明白了,忙道:“嫂子別擔心,家里人都好著呢。”這一句進耳,碧青只覺支撐自己全身的力氣,嗤一下就散了,腿一軟就栽了下去。
小五跟二郎急忙扶住她,二郎嚇的臉都白了:“嫂子,嫂子……”見碧青不應,忙看向小五,想起沈家的境況,小五忍不住嘆氣,怪不得大郎嫂子一個勁兒囑咐自己多帶糧食呢,自己若是再晚去幾天,說不準那一家四口都得餓死。
雖說嫁出來了,到底是爹娘,弟妹,哪有不惦記的理兒,這是松氣了,不打緊,放下心跟二郎一邊兒一個扶著碧青家去了……
☆、第17章
碧青遣二郎去街當劉寡婦家打了兩角渾酒,溫在灶臺后,利落的刷鍋,炒了幾個菜,菜出鍋,酒也差不多熱了,里屋放了炕桌,何氏招呼著小五在炕頭坐了。
碧青倒了兩碗渾酒,推過去:“這一趟辛苦小五兄弟,外頭天冷,且吃一杯酒暖暖身子,等身子暖和了,一會兒嫂子給你下面條。”
小五也沒客氣,端起碗一仰脖干了,撂下碗道:“也不是外人,嫂子就別忙乎了,聽我跟嫂子說說家里的事兒,也能放心。”
小五如今還記得那一路上的荒涼,一進了雍州的地界,越往前走越荒涼,越走人越少,到后來,牛車走半天也瞧不見一個人影兒,從牛車上望過去,只能瞧見光禿禿的黃土地,連點兒綠顏色都沒有,莫說樹葉野草,樹皮都啃沒了。
估摸朝廷派人清理過了,倒是沒瞧見多少死人,偶爾發現一兩根骨頭,曝在荒野里,看的人打心眼兒里發冷。
到沈家村的時候,一村子就剩下兩戶,其他的不是逃荒跑了,就是餓死了,村口那個努力挖著樹根的婦人,看見小五的牛車,呆楞了半天才搖搖晃晃的過來,一看就是餓的,腳下都沒準頭了,人瘦的比荒野上的骨頭強不多少,眼睛直勾勾盯著小五牛車上的糧食袋子,一動不動。
小五見她實在可憐,把昨兒剩下的半塊餅遞了她,明明餓成那樣了,卻只吃了一口,就小心的揣在了懷里,仿佛那半塊餅是什么寶貝。
小五看著心里難受的不行,莊稼人誰沒經過荒年,老天爺仿佛見不得莊稼人過好日子,風調雨順的好年景兒不多,大多時候不是旱就是澇,要不然就鬧蝗災。
自己剛記事兒的時候,冀州府鬧過一次蝗災,平常莊稼地里捉著玩的蝗蟲,不知從哪兒飛過來的,遮天蔽日,大白天黑漆漆的不見日頭,嗡嗡的聲音震的人耳朵生疼,一家子急忙躲進屋里,小五更是給他娘摟在懷里,捂著耳朵都能聽見蝗蟲撞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聲音,等聲兒沒了出去,再也見不著一點兒綠,樹葉都給蝗蟲啃沒了,更別提莊稼了。沒了收成,就得挨餓,那年餓急了的自己吃土坷垃充饑,想想都怕。
婦人吃了一口餅,仿佛有了些力氣,這才問小五來做什么,說村子里就剩下兩戶人家了,若是找人恐找不見了。
直到小五說自己是從冀州間河縣來的,那婦人楞了楞,忽的一把拽住小五:“你,你,可是碧青丫頭……”
小五點點頭,指了指車上的糧食:“俺是大郎嫂子的兄弟,大郎嫂子惦記家里 ,讓我過來瞧瞧親家二老跟弟弟妹妹們,順便送些糧食來。”
小五一說完,那婦人放開他踉踉蹌蹌就往回跑,一邊兒跑一邊兒嚷嚷:“碧青娘,碧青娘,快出來,快出來,你家碧青送糧食來了……”
餓的早沒了力氣,喊了幾嗓子就坐在地上直喘氣,小五忙過去扶起她:“嬸子別著急,我既來了就不會走,嬸子幫我指個門,我自己去就成了。”說著,扶婦人上了牛車。
到了碧青家門前,就見院門口坐著兩個孩子,兩張小臉上除了骨頭就剩下眼睛了,說話都沒力氣,可小五還是一眼就看出來,那個小丫頭的臉龐模樣兒跟大郎嫂子活脫了一個影兒,想來是大郎嫂子的親妹子,只不過,餓的都沒人樣兒了,眼巴巴望著小五,望的小五一陣陣心酸。
劉氏出來,小五說明白了來意,劉氏那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小五忙道:“嬸子就別難過了,糧食咱家有的是。”說著就把牛車上的糧食扛了進去。
劉氏做夢也沒想到,碧青會叫人送糧食來,瞧著那黃澄澄的黍米,磨的細細的白面,真仿佛做夢一般,一時竟傻在當場,一動也不敢動,就怕一動這夢就醒了。
還是剛那婦人道:“碧青娘可是歡喜傻了,瞧孩子們餓的這樣兒,還愣著做什么,做飯要緊。”說著忙著舀水刷鍋,灶里塞了兩把柴火,水滾了,抓幾把黍米進去,不大會兒就熬熟了,不等著涼,兩個孩子就吃了兩碗,嘴燙紅了都舍不得放下。
劉氏這會兒也回過神來,跟小五說:“這是鄰居王大娘,虧了她常周濟著,我們一家四口才沒餓死,不知青兒提過沒?”
小五道:“提過,提過,說王大娘最是個心眼好的。”尋口袋裝了半口袋黍米,半口袋白面:“這些算大郎嫂子的一點兒心意,您可別推辭,我給您背家里去。”說著大步走了出去。
王大娘愣了一會兒,那可是半口袋黍米半口袋白面啊,自己一家子的命也值不了這些糧食,剛要推辭,卻被劉氏抓住手:“當日若不是嫂子給大丫頭找了條活路,今兒我們一家子都得餓死,嫂子快給孩子們做飯去吧,就別跟我客氣了,能活命比什么都強。”王大娘含著淚兒點點頭,這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