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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在沈家住了三天才走,駕著牛車去幾十里外找了個郎中來給沈家爹瞧病,又抓了藥,把種番薯的法子說給了劉氏,才往回走,故此晚了幾天。
碧青在炕沿兒邊兒上坐了,聽小五說家里的境況,一時聽,一時忍不住落淚,也不知是喜還是悲,應該喜多些,畢竟爹娘弟妹都好好的活著,沒餓死,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就能過上好日子。
交代清楚了,小五就要告辭,碧青知道小五惦記著家里的媳婦兒孩子,就沒攔著,送他出了院門,小五走了幾步卻又回來了。
碧青愣了愣:“敢是還有什么事兒?”
小五點點頭:“嫂子,我瞧著雍州那邊兒不成了,連著好幾年不下雨,這么下去哪有咱莊稼人的活路,嫂子那個村如今就剩下兩戶,其他人都逃荒走了,再說,即便風調雨順,親家叔病的那樣兒,一時半會也下不得地,弟妹又小,終不是個法兒,倒不如接到咱們冀州府來,好歹有個照顧,嫂子也不用天天惦記著。”
說著,往后瞧了一眼:“嬸子哪兒,嫂子不用擔心,只咱的日子越過越好,嬸子哪會計較這些。”撂下話去了,一會兒就沒了影兒。
碧青有些出神,自己當初就這么想過,可現(xiàn)在卻還不是時候,不說她婆婆答不答應,便是答應了,也沒法安置,統(tǒng)共就這么三間屋,怎么住兩家子,所以,還得賺錢,有了錢就能蓋房,蓋了房爹娘弟妹來了才能住下。
而怎么賺錢,除了種地的收成之外,那個水坑就是現(xiàn)成的聚寶盆,等一開春先把楊樹苗栽上,蓮藕要四月種,蓮子不算什么稀罕東西,買些來種在坑里試試,如果成功,明年年底就有收成。
碧青問過小五,蓮藕這個東西在冀州還算稀罕東西,有錢人都喜歡嘗鮮兒,這東西時令短,冀州又少,故此價格不菲,冀州府的各大飯館子最喜歡,若是能種出來可是條發(fā)財?shù)拈T路。
碧青早先就跟小五說了自己的想法,碧青雖然滿腦子想法,到底不是這個朝代的人,對這里很多東西都不熟悉,尤其市場,好在有小五這個聰明人,碧青才敢放開手去干,把自己的想法變成現(xiàn)實。
想著這些,碧青便不在難過了,因為難過一點兒用都沒有,倒不如多想想怎么賺錢更實際。
晾了十天土窯終于干了,不用碧青管,二郎天天盯著土窯,時不時的按一按,就盼著土窯干了好燒炭,他對嫂子說的炭異常好奇,想不出明明是柴火,怎么燒成炭就比柴火好了。
頗有興奮的照著嫂子說的,把十幾根一捆的圓木添進去,土窯不大,只能放三捆,用麥草泥重新封口,留下出煙口,開始往下頭的燒火口添麥草,等出煙口冒出煙,碧青讓二郎接著搬麥草,等出了的煙漸漸成了青色,才叫二郎把出煙口跟燒火的口全部封死。
悶了三天,碧青估摸著差不多了,跟二郎掘開出煙口,二郎看著焦黑的木頭發(fā)愣,碧青用斧子砸開一塊兒,點點頭,雖不精細,燒火取暖應該足夠了,至少比柴火強,叫二郎給小五兩口子送去一捆,剩下的都搬到了屋里。
天冷了就在外間屋燒火做飯,外間屋的灶跟屋里的炕連著,往年到了冬天是娘來最難熬的日子。
雖有灶炕,可為了省著柴火,哪舍得死命燒,就做飯的那點兒熱乎氣,哪燒的熱土炕,晚上鉆被窩的時候冰刺瓦涼,能凍死人,加上被子又薄,一層窗戶紙哪抵擋得住外頭刺骨的寒風,哪天晚上都得冬醒幾回。
以往何氏最怕過冬,一入冬就開始愁,愁糧食,愁柴火,愁過年,愁明年的日子,總之千愁萬愁的愁不完,住在冷呵呵的屋里,凍得唧唧索索,心里比外頭的大雪天還涼,唯一的指望就是大郎能出息了家來。
今年卻不一樣,今年娶了兒媳婦兒,兒媳婦兒有本事,跟二郎搗鼓了足有半個月,弄了兩捆黑漆漆的焦木頭,不想竟比柴火好,好著還禁燒,夜里埋上灰,能燒一晚上,把灶炕燒的滾燙,烘的屋子里都是暖的,坐在炕頭上做針線一點兒都不覺著冷。
何氏活了四十多年,還是頭一遭過上這樣的舒坦日子,這都是托了兒媳婦兒的福,想著,抬頭瞧了瞧對面納鞋底子的碧青,看她有些笨拙的動作,何氏不禁搖搖頭,這么巧的一雙手,會寫字,會畫畫,會做飯,會種地,樣樣兒都成,可就這女人家都會的針線活,怎么也做不好。
伸手把她手里的鞋底子拿過來道:“大郎個子大,鞋底不納厚些穿不住,今年的鞋還是娘做吧。”
碧青巴不得給她婆婆呢,她是真不大理解婆婆的固執(zhí),這人死活都不知道呢,年年的鞋倒是不落下。
把油燈撥的亮些,側頭聽了聽窗外,呼呼的北風一陣緊著一陣,這還沒進臘月呢就這么冷,比碧青記憶中所有冬天都冷。
想起院子里的雞鴨,擔心有黃鼠狼子來偷嘴,套上棉襖,下地穿鞋出去了,點了外間屋的燈,準備去院子看看。
剛一開外屋的門,呼啦啦一陣寒風吹進來,凍得碧青打了個寒戰(zhàn),裹了裹身上的棉襖,才邁了出去。
借著月光先瞧了雞窩里的雞一只沒少,就去灶房瞧鴨子,沒來得及蓋鴨舍,好在院里的灶房冬天不用,便暫時當了鴨舍。
碧青剛關上灶房的門,還沒來得數(shù)鴨子,就聽院外頭有響動,碧青暗道莫非有賊,前兒小五來還說讓她小心門戶,說快過年了,沒準就有賊摸進來。
這么想著,手往門后頭一摸,把扁擔抓在手里,側著身子扒著灶房的門縫往外頭看,雖說冷,可月亮大,也能瞧見,影綽綽見一個影子在院門口晃了兩下就進了院子。碧青咬了咬牙,心說,好大膽的狗賊,偷到你姑奶奶家來了,今兒不給你幾扁擔,你記不住教訓。
碧青知道,村子里的賊也沒什么江洋大盜,大都是嘴饞的懶漢,不好好種地,竟干這樣偷雞摸狗的營生,估計來自己家也是沖著雞鴨來的,一嚇唬就跑,所以碧青才敢抄扁擔。
手里攥著扁擔,琢磨自己就躲門后頭,只他一進來偷鴨子,兜頭就給他幾下子,不過這懶賊的個子怎么這么高,就算瞧不底細,可就瞧月亮地里的影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廟里的大力金剛呢,身背后背著什么東西鼓鼓囊囊的。
碧青想仔細瞅瞅,就往外探了探身子,不想腳下不小心踢到了鴨食盆子,哐一聲響,院子里的賊,腳步頓了頓,就往這邊兒走了過來。
碧青抓著扁擔,手心都出汗了,等門一推開,舉起扁擔,使出吃奶的力氣打了下去,人是打著了,可震的碧青胳膊都快廢了,跟打在石頭上一樣,這是什么怪胎。
碧青還沒回過神兒,脖子就被一只鐵鉗般的大手掐住,抵在后頭的麥草堆上,男人力氣大的,碧青直翻白眼,心說這死的也太怨了,正想著,忽然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下來。
碧青剛喘了口氣,男人卻又抓住她的手臂一扭,把她按在了麥草堆上,聲音跟悶雷似的響起:“你是誰?”
☆、第18章
碧青發(fā)現(xiàn)這男人力氣奇大,她能感覺的出來,男人手下留情了,沒用多少力氣,可自己仍然動不了,以一個極其難看的姿勢被人按在麥草堆里,旁邊還有二十只嘎嘎嘎叫的鴨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看來自己估計錯了,這不是個摸進來偷鴨子的懶賊,是江洋大盜,想起小五說過江洋大盜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心里怕起來,想也沒想大聲嚷了一句:“抓賊啊,快抓賊……”
嚷完了才察覺自己有多蠢,家里算上自己一共就三個人,婆婆還不如自己呢,二郎還是個半大孩子,她們過來豈不更麻煩。
而且,她家這邊兒早沒什么住戶了,最近的鄰居也有一段距離,這會兒深更半夜,北風呼呼的,自己就是嚷破了喉嚨,也沒人聽得著,若是激怒了這廝,只他那只鐵鉗般的大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一扭,這條命就搭進去了。
心里正后悔呢,不想胳膊的大手卻松開了,碧青一咕嚕爬起來,還沒來得及往外跑呢,就聽偷鴨賊喊了一聲:“娘,俺是大郎啊,俺回來了。”碧青傻在當場。
里外屋的油燈都點了起來,暈黃的燈光下,何氏的眼淚就沒斷過,拉著大郎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才哽咽的說:“是我家大郎,是我家大郎……”一句話竟說了好幾遍,仿佛除了這句,就沒別的可說了。
一向堅強懂事的二郎,一進屋就撲進了他哥懷里,號啕大哭,仿佛要把這五年的難過委屈都哭出來。
碧青心里酸澀無比,這個看起來憨厚早熟的孩子,其實心里什么都明白,只不過用憨厚樣子遮掩著心里的委屈害怕。
兄長不再,爹病死了,孤兒寡母的日子差點兒過不下去,還受人欺負,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經歷了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怎會不委屈。
碧青猜,沒人的時候,不定這小子哭多少回,卻仍然是個懂事的小男子漢,不管心里多委屈難過,在婆婆跟自己眼前,始終裝出一副孩子樣兒,這不是討歡喜,這是不想讓婆婆跟自己擔心,這會兒兄長家來了,終于撐不住了。
碧青悄悄的抹了抹眼淚,看了娘仨一眼,這會兒娘仨眼里沒別人,就是彼此,目光落在中間那個抱著兄弟的漢子,碧青也說不清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滋味兒。
大半年的日子,自己已經徹底跟王家兒媳婦兒的角色融為了一體,自己就是這家的媳婦兒,何氏是婆婆,二郎是兄弟,可王大郎這個丈夫,卻異常陌生。
嫁過來的之前,碧青以為王大郎不會回來了,后來覺著,自己這樣的想法對不住婆婆,又希望他能活著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