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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句話,卻是對霍老祖宗和邢氏說的。
對此,在場的人并無異議。事不宜遲,霍老祖宗派了心腹丫鬟香凝去請趙姨娘過來,還特意交代清楚將言哥兒一并偷偷抱來。因著此事不能張揚,過繼的儀式也不能到后山的祠堂舉辦,便就在主屋內老太太平時誦經的地方簡單布置了一番。
趙姨娘匆匆抱著言哥兒趕了過來,一進門便被屋子里面的嚴肅氣氛嚇愣住了。幾乎同前次審問霍大爺一眼,這次霍老祖宗也高坐在八仙主桌上,八仙貢桌上安放了象征侯府主人的印章,用著紅布綢子蓋住,在它前面還放了一個精巧的香爐,旁邊擺放著三支未點燃的細香。細香旁邊有一直瓷白色的青釉云彩玉碗。而在供桌前端,則放了一對錦織暗紋的蒲團。
她忐忑不安地拜過了眾人,在最末端的交椅上半坐了下來。霍老祖宗道:“把孩子抱上來我瞧瞧。”趙姨娘又連忙起身,恭順地將襁褓小心翼翼交給了老夫人。
霍母瞧了一眼,孩子在熟睡中,依稀記得比前一次瞧著長開了些。眼眉端的是俊俏秀美,應該是繼承了趙姨娘的好樣貌。她心頭一軟,想想好歹也是侯府的骨血,倒是露出一兩分笑容叫了下乖孫兒,又鄭重地摸出一個玉佩戴在了孩子身上,然后交給了邢氏。
然后才對趙姨娘淡淡道:“言哥兒自小聰明伶俐,又是你們大房的長子。往后便過繼道大奶奶名下好生嫡養了。”
趙姨娘聞言便呆住了,猶如五雷轟頂一般。
她回過神來,立刻跪倒在地,猛地咚咚咚對著霍老祖宗磕頭道:“老祖宗,孩子太小,吃喝均不能自理……只怕,只怕會惹了大奶奶心煩。奴婢雖然蠢笨,針線小食卻還是拿得出手,斷然不敢委屈了言哥兒。不如……不如讓奴婢自個兒再帶養個三五年,這期間定會教育他大奶奶乃為嫡母,不敢妄做它想!求求您開恩,求求您開恩!”
說完,聲音都哽咽了起來。
霍老祖宗不為所動。趙姨娘又哭著求霍大爺,后者干脆背過了身去,看都不看她一眼。邢氏狠了狠心,輕聲道:“你且放心,我們定不會虧待言哥兒。他跟著……我們,只會得到更多的庇護。”
趙姨娘哪里聽得進去,又對著邢氏猛磕起了頭來。言辭間全是請大奶奶高抬貴手。
霍老祖宗終于勃然大怒:“好你個趙姨娘,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事情!你倒好,居然還挑三揀四講條件!你到底懂不懂,大房嫡長子是什么金貴的身份?你不要,其他房的可是排著隊上趕著來。”
趙姨娘還想說什么,一旁的霍定姚拉住了她,對她緩緩搖搖頭,又偷偷指了指英王妃。趙姨娘似乎有點不明白,霍定姚急了,用口型說了兩個字。趙姨娘本就聰慧,一看之下頓時臉色大變。她依依不舍地看了邢氏手中的嬰孩兒一眼,盡管淚流滿面,再抬起頭時,卻一字一句如泣血道:
“奴婢糊涂了,生為母親,只想著借著言哥兒能多幾次討得老爺歡心,卻不曾想過他跟著奴婢,以后只會是個下人,根本沒有出息!奴婢……多謝老祖宗和大奶奶提攜……”
其實無論趙姨娘同不同意,最終霍母和大老爺決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只不過堵了趙姨娘的嘴,往后也少了更多的亂子。
趙姨娘安靜下來之后,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在霍老祖宗的主持下,霍大爺首先上了三炷香,祭告列祖列宗侯府嫡子之名,接下來邢氏也跟著添香祭拜,然后跪在供桌前,趙姨娘抱著孩子跪在另一邊。因為行事私密,霍定姚則負責端來了兩個玉碗,將其中一個擺放在兩人的中間。
另一個則拿到了大老爺身邊。
霍大爺先取了針,微微刺破了手指,朝碗中滴了兩滴血,趙姨娘面上微微有些難堪。霍定姚偷偷給她使了一個眼神鼓氣。這樣做雖然是為了驗證侯府傳人血統純正,但同樣也讓人十分羞恥,畢竟只有不貞潔的婦人才會被如此對待。
趙姨娘只頓了一下,一狠心也將孩子的手指刺破,滴入了兩三滴血進去。沒一會兒便和大老爺的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邢氏取針刺破指尖,滴了幾滴血進入另一只碗。趙姨娘同樣也將孩子的血滴進去了些許。霍定姚對此十分不能理解,自己的母親和趙姨娘又沒有血緣關系,為什么也得非要趙姨娘的孩子能和自己母親的血融合才能算正式過繼?后來聽說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和當家主人滴血是為驗親,和當家奶奶滴血是為了證明嫡母與庶子也是有緣。
霍定姚撇嘴,她十分懷疑,這規矩的后半條應該是某位當家奶奶立下的,真正的目的還是將庶子拿捏在自己手里。
不管怎么,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碗里。
再瞧雙方那血,分別從碗的兩側花落了到了碗底,慢慢的,先是漸漸匯聚,最后徹底地交融在了一起。
孩子開始啼哭了起來,英王妃端來了牛初乳,安慰道:“這里面放了安睡之物,也免了孩子受苦。”
喂下之后孩子又熟睡了過去。
眾人都松了一大口氣,特別是霍大爺,臉上神情放松了下來。霍老祖宗十分滿意,道:“言哥兒能養在大奶奶膝下,是這孩子自身的造化了。這也是天注定的,若是祖宗顯靈,想必也是老祖宗也是認同的。”
說罷,取出了族譜。霍大爺親自提筆,將霍安言的名字在嫡長子的位置,端端正正寫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趙姨娘渾身一震,仿佛迅速蒼老了。她跪下叩拜了霍老祖宗和大奶奶,轉身離開了主屋,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霍定姚心中不安,悄悄跟到了花廳,忍不住出言道:“祖母和父親也是逼不得已。言弟能離開侯府,是最好的安排。”
趙姨娘停下了腳步,回頭扯出了一個苦笑:
“我也明白。從十小姐對我暗中比劃出‘出府’那兩個字的時候,我便明白了這一點。這段時間,咱們侯府是個什么樣子,老爺們和奶奶們的爭吵,外面官兵的圍剿,還有下人們的驚惶,我如何沒有看在眼里。我的孩子能夠被英王妃帶走,于他是最好不過的安排。可骨肉至此分離,于我卻是生不如死……”
霍定姚望著她離開的背景,心頭也茫茫然不知所措。再回到里面,英王妃已命身邊的心腹丫鬟抱住了孩子,裹在了披風下面,還將族譜也一并藏了起來。桌上桌下的東西也收拾干凈,仿佛方才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一般。
英王妃再一次拜別了霍老祖宗,幾乎就要揮淚之時。前方卻隱隱約約又傳來了喧嚷之聲,還夾雜著哭喊。不待幾人臉色大變,便瞧見張全幾乎是抖抖索索滾爬了進來:
“老夫人,大老爺,宮中來人了!說是帶著皇帝的詔書,要您和老爺前去接旨!”
☆、第57章 手諭
宮里是來人了,不僅帶來了手諭,還浩浩蕩蕩帶了一大隊兵勇。領頭的居然又是那個曹貴全。不過這次,他明顯趾高氣揚,指揮著自己手頭的人將侯府的老爺奶奶們“請”了出來,又將侯府的管事們和守正院的媳婦子、丫鬟們趕到了正院大中央,推推搡搡,十分不客氣。
那太監見到這一幕,忍不住皺了皺眉,卻到底沒有說什么,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等著侯府的人烏壓壓跪了一排后,才開始傳達皇帝的意思。
全府的人大氣不敢出,便是老祖宗,也規規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接旨大禮。所有人都驚魂不定,有幾個膽子小的丫鬟幾乎都暈了過去,惹來了一陣騷亂。
霍定姚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她捏緊了手心,拼命回憶前世的經歷。是了是了,上一次她們侯府遭難是在好幾年之后,那個時候皇帝已經駕崩,而且太子和四皇子已經開戰,父親他們也確實是投靠了太子,最后太子失利被殺之后,才被抄家的!而這一次,雖然“侯府折子”上的內容惹惱了皇帝,但肯定罪不至死吧?!
她人小,又跪在了邢氏的身后,按捺不住偷偷抬起頭,緊緊盯住了來宣讀的太監。
皇帝的詔書很明確,曰永定侯府懈怠失儀、制堪虛妄,以偏頗之行為,損朝政之事。不但犯下闖宮大罪毫無無悔改之意,竟又上表沖撞圣顏。拉拉雜雜了一大堆,重點終于便來了:皇帝將侯府削去了爵位,革除了所有功名,收押大理寺。
霍老祖宗顫抖著,在霍大爺和霍二爺的攙扶起,磕頭后起身接過了手諭。霍大爺和霍二爺還取下了官帽花翎,幾乎是飽含著熱淚捧了出去。
幾位奶奶當即就哭開了,更有的嚇得花容失色,呆若木雞,像是連哭都不會了一般。林氏拉著霍二爺的手,哭得十分凄慘,上氣不接下氣:“老爺……您受委屈了……”
邢氏也含著淚,默默站在大老爺身邊。
主人們哭,下人們也陪著哭,只不過更多的是哭自己可憐的身世和命運。侯府倒了,指不定他們會被發配到哪里去賤賣賤賣,便是以往體面的大管家和管事媳婦子,也難逃一并跪在街上被人當牲口般挑選的命。背景更差的美貌丫鬟更嚇得瑟瑟發抖,若遇到黑心的,被賣進勾欄院都是難說的,一想到這樣她們更哭得不能自已。
媯氏瞪大了眼,傻傻立著,突然沖到了最前面,一把抓住了那個大太監:“公公!我們老爺從來不曾參與過這些事情!根本沒有闖宮!也沒有觸怒圣上!為什么連我們老爺的功名也被革了去?求求您,幫我們向皇上求求情!”
眾人未料到她會來這么一出,都驚呆了。觸犯了前來宣旨的天使,等于欺君犯上,霍老祖宗兩眼一黑,失聲道:“孽障!無知婦人!你們還不趕緊把她給我拉回來……”
那太監倒是冷冷一笑:“求情?求什么情?你們還能說出請求這兩個字,明安侯府、泰陵公府、忠勇鐵將軍府,因著太子的緣故同樣惹惱了圣人,卻是連字都不能說了!”
說罷,一甩袖子徑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