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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天子的到來。
陸明煜站在門口,遙遙看他。他看到燕云戈因牽動傷處,皺著眉頭抽一口冷氣。看到燕云戈赤裸胸膛上一塊顏色明顯不同的皮肉,看著他背后斑駁的傷口
陸明煜的呼吸有些加重。
他覺得自己真是弄不明白燕云戈。既然心里都是燕家,那干脆與鄭易一并走。如此一來,自己也能安心將他與其他人一起發配刑場。而非像現在這樣,不上不下地卡著唔,也許這就是燕云戈的目的?
胡思亂想到這里時,燕云戈放下手中的碗。
動作間,他從余光里察覺了陸明煜的身影。燕云戈明顯地僵硬起來,身體緊繃著,連眼神都有躲閃。
他這樣子,反倒讓陸明煜涌動的心思平復一些。
天子走入屋中。他清晰地看見,自己每一步,都讓燕云戈更加緊張。到后面,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最后近了,陸明煜見燕云戈嘴唇顫動一下,似乎要叫陛下。
他沒讓燕云戈叫出口,而是直接問:燕正源為什么要打你?
燕云戈一愣,看他。
陸明煜站在床邊。他自上而下俯視燕云戈,昏時最后的天光混著搖曳燈色,讓他能用目光勾勒出燕云戈面上的每一絲變化。他很仔細地看著,嗓音愈冷,說:上官杰說,你曾告訴他,把話告訴朕,朕就會懂。可朕不懂。燕正源打你,與朕有何關系。
他看到燕云戈面上逐漸露出一絲苦笑。
陛下,他輕聲說,那天,我從平康巷回去
陸明煜面色驟變。
燕云戈抬頭看他,眼神里都帶著痛苦,我始終在想,假若我早些懂得陛下的心思,也早些懂得自己的心思,陛下是不是就不會
不會倒在雨中,身下一片鮮紅。像是一朵艷麗的、在地面上綻放的牡丹,深深刺痛燕云戈的眼睛。
他停頓一下,又說:我們的孩兒,是不是也
沒有講完,話音被天子打斷。
住口!陸明煜驀地喝道,燕云戈,那是朕的孩子。
燕云戈嘴唇顫動一下。
陸明煜低頭看他,面色沉沉,而你,只是殺了朕的孩子的兇手。
這話像是一道閃電,劈在燕云戈身上。
讓他神色變幻,最終定格在痛苦。
陛下說得對,燕云戈輕聲道,是我的錯。我是害了皇嗣的兇手。陛下,罪臣萬死不辭其咎。
第58章 機會 朕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講話的同時, 燕云戈掙扎著從床上下來,跪在陸明煜面前。
他扶在地上。這是請罪的姿勢,可陸明煜再度看到了他背上的傷口。
一道道鞭痕, 昭示著燕正源對兒子毫不心慈手軟的態度。如今傷口的惡化程度,則告訴陸明煜,燕云戈過去一段時間有多不好過。
陸明煜喉結滾動一下,嗓音冷靜許多,又問:你還是沒告訴朕, 燕正源到底為什么打你?
燕云戈聽著這話,眼皮顫動一下,不答。
他不想騙陸明煜了。但他也無法親手將燕家推上絕路。
不過, 他這副表現,一定程度上已經告訴陸明煜一些結果。
天子冷笑,說:讓朕猜猜燕正源打你的原因,也與你們瞞下寧王存在的真正原因有關, 對否?
燕云戈文不對題,回答:我們從未威脅姜氏。她從前知道寧王身份,不知有多快活。后來我帶她進長安, 她對燕家也多有感念。未曾想到, 她竟會那么說。
陸明煜不耐煩聽他說這些。他抬腳去踢燕云戈, 力道不重,還是泄憤的意味更多一點, 說:是啊,姜太妃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的身份、寧王的身份,都是朕給的!用不著燕家挾恩自重!
燕云戈感受著肩膀上的力道,隱忍道:是。
陸明煜又說:燕家照料寧王, 是你們為人臣子的本分!燕云戈,你與你父親再有什么爭議,也是你該盡的本分!你救駕,一樣
他倏忽停頓。
竟然講出來了。陸明煜面無表情地想。
他這話,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燕云戈,昨晚他所做的事,包括他此前與燕云戈存在的矛盾,都的確讓皇帝動容。所以這會兒,陸明煜會反復說,這是他原先就該做的。這是一種針對陸明煜自己的暗示,告訴他,燕云戈不過是做了為臣的常事,不值一提。
這太不妙。以至于陸明煜心情沉下許多,過了許久,忽而說:你不愿意回答朕,是因為燕家的確有不臣之心。
燕云戈嘴唇顫動一下,身體有起來的趨勢。
不過,陸明煜迅速繼續說:如果朕出了什么問題,你們有寧王在手,屆時大可以挾幼帝令群臣。天下仍然姓陸,可誰會不以你燕家為重?
如果說今日見到燕云戈之前,陸明煜還懷有一絲僥幸。那到如今,察覺到燕云戈對問題的回避,答案便無比清晰。
他失望、憤恨,又夾雜著對過去自己的嘲弄。
那么愚蠢、天真。燕云戈看在眼里,恐怕也會笑他,竟然會因為一個謊話,就對燕家補償良多,甚至以天子之身,追去平康,捱著風雨。
陸明煜恨聲道:燕云戈,你沒話說了?你們把寧王接進長安,假裝他身染怪病,不就是要朕打消疑慮?藥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太貴妃也有摻和,對否?
說著,陸明煜的嗓音又輕了下去。
他一點點蹲下身體,抬手扼住燕云戈下顎,強迫他抬頭看向自己,口中說:朕從前愿意信你們的謊話,以后卻再不會了。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天子身上的甘暖香氣再度涌入燕云戈鼻翼。
他有了一刻幻夢,仿佛這會兒自己并非背著逃獄死罪的臣子,而是天子永和殿中的云郎。他從前棄之如敝履的身份,如今卻成了甘之如飴。
可惜那畢竟是過往。等到天子湊來,問他:燕云戈,你想要朕死嗎?
燕云戈不得不清醒。
他澀聲回答:不。
陸明煜說:你如今說不,是想要朕饒了燕正源嗎?
燕云戈面頰抽動一下,無法言語。
陸明煜看他這樣,莫名意興闌珊。
他松開手,重新站起身,想:夠了。我真是瘋了,才來這里與他廢話。
就像他從前想到的。無論燕家從前想做什么、做過什么,單是劫獄,已經能讓他們所有人上路。至于燕云戈,是,他是救了皇帝,可這是他原本就應該做的!
就這樣吧。一段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關系、過往朝代上演過千百次的君臣相殘陸明煜這樣想完,他身后,燕云戈忽而道:我從未想要陛下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