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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煜不想聽。
他是要走的。可從床邊到門口,總要數息工夫。這當中,燕云戈說:除了寧王之事外,我從未對陛下說謊。
陸明煜心中大怒,到底回身,要斥燕云戈狂妄。
可燕云戈又說:不,還有一事。
陸明煜冷冷地看他,見燕云戈跪在地上,望向自己,說:在永和殿的那些日子,于我而言并非不好。如今想想,假若當真能那么過下去
陸明煜忍無可忍:燕云戈!
燕云戈靜下片刻,苦笑,說:陛下總歸是要殺我了。至于鄭易、郭信,還有阿父,燕云戈滿心疲憊,想,是了,他想讓他們活,可以天子的角度來看,他的親人、好友,真是沒什么理由活著。
不過是一些胡言亂語。燕云戈說,我隨意說說罷了。
陸明煜手捏成拳,肩膀微微顫抖。
自然還是憤怒。但是,他沒有走。
燕云戈道:當時查沈赟的案子,也就是淑妃的弟弟、二皇子的舅舅,諸人都說,總算抓住了沈家的把柄,真是好事一樁。但我知道,陛下不只是這樣想。
陸明煜閉了閉眼睛,說:燕云戈。
燕云戈說:陛下也覺得那些人很苦。所以在沈赟定罪之后,陛下仍未放手。
我那日去找陛下,到了建王府,聽下人說陛下仍在書房。我想,事情已經了解,陛下還有什么事要忙碌?見了陛下以后,知道陛下還在看案卷。還與我說,除去沈赟之外,另有幾家紈绔在平康作惡。
我問陛下,一旦插手,朝堂上的平衡興許要被打破。從前做事,是為除二皇子,在旁人看來,這也只是奪嫡之爭。可要是再做什么,恐怕旁人要覺得陛下不知輕重。到時候,這些都是對陛下的阻礙,陛下可是真的想好要這么做?
陛下聽了,卻反問我,在北疆與突厥作戰是為了什么。
我說,自然是為了護衛大周的百姓、疆土。
陛下那時看著我,說,你既然懂得,為何還要問我。
我聽著,想,陛下日后登基,一定會成為一個圣明天子。是了,我想,哪怕三殿下登基,做得也不會比陛下更好了。
陛下說得不錯。為人臣子,忠君愛國,原是本分。可我從前也曾讀史,想過無數次,若是遇到前朝末年的昏君,莫非也要一意忠君?我做不到。但是,若是陛下。哪怕我與陛下不曾一頓,我一樣要救陛下。
陸明煜聽到這里,心情復雜,語氣變化,仍然叫:燕云戈。
這樣簡單的道理,我到現在才想通。燕云戈低笑一聲,那個時候,我發現了自己的心思,心中卻只有惶恐。我想,我與陛下交往,原先只是為了替三殿下報仇。后面有些其他事,也僅僅是意外,再無更多。我怎么會、怎么能覺得陛下比三殿下更好?
不能多想,又忍不住多想。
陛下尋了古劍贈我,我極歡喜,又想,陛下待我是否也有不同。可緊接著,鄭易、郭信他們來找我。我猛地驚醒,為燕家人,如何能這樣覺得。
倘若我不姓燕,燕云戈說,我竟然有這樣的念頭。可倘若當真如此,我與陛下會不會不用走到這般地步?不,那么從一開始,與陛下有關系的就不會是我。陛下不會多看我一眼,不會與我有什么牽扯。
陸明煜手指微微一動。
他原先想說:不。只要是你,但凡事你
可他又意識到,也許燕云戈說的是對的。
兩人那場醉酒,是二皇子欲打壓三皇子,于是把陸明煜拖下水。到后面一次次接觸,則是因三皇子去世,燕家要復仇,也要尋找新的支撐。
如果燕云戈不姓燕,如果陸明煜不是皇子,兩人連開始都不會有。
這個念頭,讓陸明煜身體微微發麻。這時候,燕云戈又道:先皇、陛下皆要削燕家的兵權,阿父頗有不安,但我覺得,先皇尚不好說,可陛下不會對燕家多做什么。我勸阿父,還是早日接寧王回長安。否則陛下知道寧王之事,反倒要出問題。可阿父還有猶豫,陛下便知道此事。再往后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他當時面臨與今日類似的境地。不想騙皇帝,也不想出賣父親。到頭來,反倒走上一條絕路。
從上林苑回來的時候,燕云戈說,我做了天大的錯事。我掛念家里,竟然超過掛念百姓疾苦。好在事情尚能回旋,并未釀成大禍。可見上蒼庇佑陛下,燕家注定不該有什么好結果。
你這樣想?天子深深看他,語氣微妙。
燕云戈說了句是,陸明煜又問:你從前是燕家人,這無從可選。可往后,你還要為燕家賣命否?
燕云戈看他,沒聽懂天子的意思。他謹慎回答:我先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其他。
這倒是,天子眼神暗了暗,語氣倒是比方才平緩許多,倘若你真像方才說的,為朕考慮許多,以至于燕正源那樣對你
他的手放在燕云戈背上,輕柔地觸碰過那些尚未愈合的傷。
燕云戈忍耐著痛楚。
陸明煜道:朕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燕云戈未聽懂,問:陛下?
天子看他,語氣不輕不重,眼神卻依然是幽暗的,說:你若能放下燕家,好。燕云戈要死,但你還是可以做回朕的云郎。
燕云戈瞳仁驟縮。
他聽陸明煜問:云郎,你要回來嗎?
第59章 彌補 他們之間處處是錯。
要回永和殿嗎?
不再是燕家的少將軍, 而是與天子相識于微末的江湖人。得天子愛重,與天子相守。
陸明煜的手重新來到燕云戈頰邊。他離得更進了,燕云戈能感受到天子呼吸時的溫度。
他問燕云戈:你覺得那幾個月如何?
燕云戈正怔忡。聽陸明煜這樣問, 他本能回答:自然再好不過。
陸明煜便笑。
燕云戈眼皮顫動一下,心中升起無盡哀涼。
他低聲重復:自然再好不過。
他見到待自己親近、宛若尋常人中情郎的天子。他教天子騎射,滿心情誼地給陸明煜準備禮物。陸明煜和他承諾,不會選秀,不會有后宮。原本最重要的子嗣問題, 落在陸明煜的特殊體質上,或許也不是問題。
燕云戈心中絞痛,像是一把匕首插入其中, 左右翻轉。
他想:如果我當初沒有那樣大的氣性,恢復記憶以后,也與他好好分說。那么、那么
他們的孩子不會死。
雖然最初一段時間,他們還是要驚慌, 會覺得陸明煜得了什么怪病,或許也一樣要有折磨痛苦。但慢慢地,就像陸明煜說的那樣, 他曾數次夢到先皇后、夢到陸嫣。一日日過去, 有朝一日, 燕云戈會說:這倒是很像女郎的滑脈。
他們終究會意識到,陸明煜腹中的是一個孩子。
到現在, 孩子依然在孕育。作為從未有過經驗的兩個父親,他和陸明煜恐怕都要手足無措。不過沒有關系,宮中有擅長撫育孩子的嬤嬤,他與陸明煜也能學著如何照料孩童。等到孩子出生了,他們一個教孩子學文, 一個教孩子習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