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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微側臉,眼神飄忽,以極細的聲音嘟囔道:“家里床小,躺兩人正好,再添個人,可就擠不下了……”
聞言,我不由眉角抖動,偏頭做“非禮勿聽”狀。
驢車漸行,車外的喧嘩漸消,不知道這樣走了多久,總算停住,我掀簾向外探去,車停在了一座富麗華美的門樓前面,石階之上,朱扉金釘,門釘縱七橫七,門環是金制的垂蓮象鼻,正中橫匾“致隱”,高聳的瑠金紅墻,擋不住里面連綿的畫棟雕梁。
守在門邊的奴仆一見春蓮,居然匆匆跑進門,邊跑邊扯開嗓子叫喊著:“公子回來了!公子總算回來了!”
有必要這般哭天搶地么?我注意到,她喊的是“回”字,下意識看向墨臺妖孽,發現他也正看著我。
“妻主,想問什么就問吧!”春眸含笑。
“我能不知道嗎?”我鎖眉。
“這是自然,妻主何時問起,我何時再答?!彪y得墨臺妖孽答應地這么爽快。
談話間,中門赫然大開,一個中年微胖的女子狂奔出來,向車的方向望了又望,眨眼之間,就迅速恢復了大家風范,儀態從容、步伐沉穩地走至車前,行了一個天揖,道:“燁然公子遠道而來,路上辛苦了!”
墨臺妖孽示意我扶他下車,我掀開車幔,率先跳下車,與那女子打了照面。這才看清,那女子竟然生得一張娃娃臉。她看到我,一陣呆愣,然后看到穿著布裙、行動遲緩的墨臺妖孽,居然臉面一皺、熱淚盈眶、嘴角顫抖,剛嚎了一句:“公子您受大罪了!您這樣,讓我愧對把您托付給我的……”
府邸中突然出來了一行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女子立時面容一整,氣度不凡地說道:“燁然公子請先至偏院休息,晚些時候,再設宴為公子接風洗塵!”
我不禁瞠目結舌,暗自贊嘆——真不愧是皇都的人,果然與眾不同。
中年女子語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墨臺妖孽施以回禮,瞟了我一眼,我立刻緊緊跟在他身后,在眾人的簇擁中進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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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正是皇都的墨臺本家,而之前出門相迎的中年女子,居然就是墨臺氏現任的宗族長——墨臺遙,當朝皇太君的嫡姊。她承襲了爵位,但沒有官職在身,而日夜操勞于宗族要事。
這個府邸里住的主子并不多,都是墨臺遙的至親,她的一夫君兩侍君四侍人,她的女兒墨臺槐,她最寵愛的兒子墨臺柳及為墨臺柳招贅進府的妻主。墨臺遙共有一個女兒,四個兒子。三個兒子遠嫁,一個留在身邊;而唯一的這個女兒,還是在她三十多歲的時候,好不容易才生出來的。
墨臺燁然,雖說是旁系血親,墨臺遙憐其自幼喪親,遂將他帶在身邊。由于墨臺燁然與墨臺槐年紀相仿,從幼年開始,就經常隨墨臺槐進宮,甚得皇太君的寵愛……久而久之,致使當年郾都,盛傳出這么一句話——“當朝鳳后,必是墨臺”。結果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墨臺燁然及笄之后,居然就離開皇都回桓城了,再也沒踏進皇都半步。
關于這事兒,當年是眾說紛紜,而墨臺燁然,也成了盛郾的一段瑰麗的傳奇……
“……謝謝您解說得這么詳細,我想我大概能了解了?!蔽铱蜌獾卣f道,額角跳動。
“教導墨臺家的晚輩,本來就是我份內之事……你的姓氏真奇怪啊,為什么會是‘毒’呢……我以后叫你什么好呢,毒氏么……”對方沒覺察我的隱忍,兀自歪頭思索著。
“您喜歡怎么叫就怎么叫,名字不過是個稱謂,我不是很看重的?!蔽乙郧八从械囊懔θ套∶碱^深鎖的沖動。
“公子的這個性子啊……我為他愁白了不知道多少根頭發,我原以為他這輩子都嫁不出……咳……都不想嫁出去……”她思維跳躍得很快,令我揣摩不出她的主旨。
“夫君仙姿玉色,明艷端莊?!边@么無邊無際地扯廢話,有兩個多時辰了吧?!
“你……能這么認為是最好的了……老實說,看到你的時候,我真嚇了一跳,你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我一直以為公子的妻主,該是個壯碩的武婦,不然怎么受得起他那些手段……你平時都是用什么內傷外傷的藥,我讓人在府里置辦些,不然等出事的時候再去買,恐怕就遲了……”她的表情,豐富且細膩。
“玄不明白您的意思,夫君向來溫柔賢淑。”墨臺妖孽,你去沐浴更衣,為什么這么長時間還不回來啊?!
“……你確定我們是在說同一個人嗎?你有委屈,也不用如此掩飾,我完全能理解的……我雖是公子的姑母,但是你也知道公子的脾氣……他日,你若跟公子鬧別扭,我無法照拂到你……我也就只能聽你說說委屈、吐吐苦水了,說出來吧,說出來舒服,好過憋在心里啊,來,告訴我吧!”保養得當的娃娃臉上,寫滿了“八卦”二字。
“那個……姑母,您日理萬機,要操勞的事兒很多,玄實在不敢耽誤您的時間!”看來,墨臺氏一整族的人都不正?!@樣一想,根據遺傳學,這個國家算是徹底毀在他們家了……
“我已經操勞完了啊,我連今天晚膳吃什么都勞心勞神地想了一遍……來,跟姑母說說,你們是怎么結識的?”娃娃臉上,有對清澈的瞳眸,居然跟墨臺妖孽的眸形一模一樣。
“姑母,其實玄甚是惶恐,未保護好夫君,讓他受了這么重的傷?!蔽夜室馓岬竭@本該避諱不談的事兒,情愿她板起臉、訓斥我一頓,也好過如此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好。
果然,我一說到這個話題,娃娃臉頓垮,眉眼皺起,嘴角下撇,卻聽她說道:
“其實我比你還惶恐啊……自從接到消息說公子重傷,我先后派出了五六撥的人馬,卻一直沒能撞上你們,想來是在路上錯開了……這些日子,我連府邸都不敢出……你是不知道,我的那個弟弟,他發起飆來,真的好可怕啊……”
她的弟弟?不就是那個當朝的皇太君?這里面有他什么事兒?!
心思瞬間千轉,我終于皺起了眉結,嘴上說道:“夫君性命無礙,只是他的右臂廢了……”
“廢了?剛才那個御醫不是說只要靜養就能恢復嗎?難道那是個庸醫?”墨臺遙噌地站起身子,娃娃臉一陣紅一陣白。
“恢復是能恢復,但頂多如常人一般生活無礙,卻不能再用劍了……”我急忙出聲安撫。剛才來給墨臺妖孽診病的,原來是個御醫啊——墨臺妖孽跟我剛在偏院安頓下來,墨臺遙就拖著一個氣喘如牛、滿頭大汗的老嫗風風火火地跑過來了。
“你剛才還真嚇著我了——公子的劍法本來就不好,這個廢就廢了,人沒事兒就好……”墨臺遙又坐下了,狠狠喝了一大杯茶潤喉,大有繼續長談的架勢。
墨臺妖孽那樣的劍法還叫不好啊……莫非這個墨臺遙是個深藏不露的頂尖高手?!想想,頗有可能,畢竟怎么看,她都沒有一點世家望族一族之長的樣子,說明在其他方面必有所長……
果然,墨臺遙一補充完水分,立刻又打開了話匣子:“我看你身上書卷之味頗重,是個讀書人吧?公子居然讓我給你編造個商賈的身份,這不是糟踐你么……你會寫文吧?只要會寫關于蓮花的‘時藝’就好!會畫畫不?只要會畫蓮花就好!”
她越說越殷切,越說越熱情,那對依稀熟悉的眸子發著綠光,身子幾乎跨過了半個桌面,傾了過來。
“蓮?現在似乎尚未到賞蓮的好時節……難道是早熟品種?”我遲疑地問道。
“自然不是現在,再過月余,進入征暑,冉燮府那個時候會舉辦‘菡萏會’——不是別的冉燮氏,就是左相她們家。那個老匹婦,跟我斗了大半輩子,哪次不是我贏……呃……偶爾幾次,也是我讓她,她才略勝一籌的……咳咳……她三年前開始舉辦這個蓮花會的,廣邀盛郾的文人騷客,以及名門貴主,自然也包括眾家公子少爺,說是以花會凈友,其實就是給她家兒子選妻主……選了三年都未選出來啊,我好心跟她說,她家兒子實在嫁不出去,我女兒吃點虧,勉強娶回府算了,誰知她不識好人心,反而怒了,嘲諷我墨臺府沒文士,說什么‘匙桃不上個村婦,墨臺府中無點墨,曾把空虛揣出骨,浪名贏得滿皇都’,真是氣死我了!”
說著,墨臺遙重重地拍桌而起,娃娃臉憋得通紅。
相親大會?老女人之間的斗氣?與我何干?!我一聲不吭,低頭喝茶。
“我囑咐柳兒的妻主練習繪蓮已經月余了,但是收效甚微……你現在也算咱們墨臺府的人,自然不能忍受如此不堪的侮辱對不對……你的文章與書畫的造詣,如何?”墨臺遙又坐下了,笑瞇瞇的,眨眼間,身上已找不到一丁點兒激動憤怒的痕跡了。
“姑母錯愛,玄既不會‘時藝’,也不會繪畫,天生一個泥胎子,做個商賈正合適!”我面色不改地說道。
“……這樣啊……要不你滿試試看?我請個畫師來教你,如何?”墨臺遙猶不死心。
“玄實在是資質駑鈍……”我眼都未抬,打算直截了當地拒絕——
“妻主真是過謙了,姑母你就放心吧,我的妻主定不會讓墨臺府丟臉的?!?
驚聞此言,我側臉望去,只見墨臺妖孽緩緩地走了進來,身穿一件織金官彤纻絲裳,上罩著淺紅比甲;系一條結彩石榴錦繡裙,下映著高底花鞋;時樣幹髻皂紗漫,相襯著二色盤龍發;宮樣牙梳朱翠晃,斜簪著兩股赤金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