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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消息,傳入陸嘉意耳中的時候,他毫不意外。
周鶴庭雖生活在這樣的背景中,但潛意識里是有著歷史觀的人,他能看清在當前的歷史背景下,需要怎樣的制度暫時維持穩定。
陸嘉意又想,同樣是接受過歷史教育的人,他怎么建個城就半死不活的了?
他想象不出,若自己站在周鶴庭那個位置,需要承擔多大的壓力,需要拿出多少的魄力。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險些都要想象不出,周鶴庭的樣子了。
轉眼,已有三季未見。
南地宣土竟落了雪。
陸嘉意聽說,宣地從沒有下過雪。
這天,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門外院落發呆,見薄雪悠悠然飄落,他還有些恍惚。
他揉揉眼,看清那確實是飄飄搖搖的雪,才牽了牽嘴角。
這場雪,也許是為了祭奠這血戰中,歿亡的魂靈吧
肩上一重,頸間一暖,陸嘉意偏頭,看到溫漁為他披上了貂絨大氅。
柔軟的白毛蹭著他的皮膚,他覺得癢,縮了縮脖子,把大氅往身上攬了攬,含著笑回頭看溫漁,有勞了。
溫漁蹲在他身邊,為他整理好衣物。
溫漁眼看著軍師回到都城,遠離塵囂之后,身體一點一點保養起來。
如今,那張單薄的小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整個人的氣質也溫和了不少,不再如邊城與新城之中一般,帶著風塵與戾氣。
軍師,可會擔心帝王有了江山,忘了您?
陸嘉意輕笑,知道對方在打趣,他不會的。他只是被天下事牽絆,一時無法脫身。
這天下有明君如他,有神師如爾,實乃幸事。溫漁感慨道,只是出于私心,比起太平盛世,我更想看見您二人曲終奏雅。
陸嘉意看向雪景,我又何嘗不是呢?
然而,他還是沒有在宣地,等到那個人。
雪色越來越深,曾只是薄薄一層的銀霜,見了初陽就消融無蹤。
可后來,隨著時光累積,原本輕如飛絨的雪絲,竟紛紛揚揚,如鵝毛翻撒。
入了深冬,天氣寒冷難耐。
門外的院落積了一層厚厚的雪,根本看不清原本的草色。
清晨醒轉,陸嘉意翻身上了輪椅,開了房門透氣,被雪風吹得冷,趕緊回頭起了爐火,裹上厚厚的毯子。
他將爐子推到門側,想讓它陪自己賞會兒雪。
忙活好這一切,陸嘉意抬起頭。
裊裊爐香迷了他的眼。
他在煙與雪汽間,看到了一道幻影。
一個單騎將軍立于天地之中,紅色披風覆了雪的白。
那是他魂牽夢繞的一張臉,卻比他記憶中的剛毅許多,也滄桑不少。
那將軍翻身下馬,緩緩靠近。
陸嘉意在雪舞中,看清那一雙溫潤如初的眉眼。
他確定,不是幻影。
那是他的國主,他的皇帝
他的大將軍,他的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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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爪
完
第36章 王爺要給他治腿
周鶴庭緩緩向他走來,走進雪色淺淡處,走進他的眼眸中。
陸嘉意看著那個人,雙手不自覺地伸出去,想在他接近之前,就提前觸碰到他。
那一雙磨出厚繭、傷痕初愈的手牽住了這雙伸出的手,周鶴庭蹲在陸嘉意的輪椅跟前。
那相隔了那么多個季節的人,此時離陸嘉意那么近。
若不是陸嘉意能清楚地看見他眼角淡淡的紋路,那張黑瘦而堅毅的面龐、精壯的身體,以及剛下戰場仍殘留于身的肅殺氣質,真實到殘酷
陸嘉意一定會以為自己又在做夢。
手被那人拉著,暖在手心里。誰也沒有說話,只彼此沉默地端詳著彼此,似乎要把這些日子錯過的那幾眼,在這瞬間全部補完。
周鶴庭蒼勁的大手按在陸嘉意的膝蓋骨上,摁了摁,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表情心疼。
他又抬頭看陸嘉意,手指碾過對方臉上一道極淺極淺的疤。
他記得自己離開前,是沒有這道疤的,便問:怎么弄的?
陸嘉意按住那只手,貼在臉上,之前跑得太急,刮到了。
疼不疼?
戰后的周鶴庭聲音太過嘶啞,低沉得讓陸嘉意渾身酥麻。他閉眼聽著,眼睫卻蒙了一層淺淺的水汽。
陸嘉意軟著聲音,疼。
周鶴庭用另一只手去撫他的睫毛,我以為結痂了,現在還很疼嗎?
陸嘉意卻輕輕搖頭,用臉去蹭那只溫熱的手掌,不是。因為有你在,我才敢喊疼。
對不起。周鶴庭單膝及地,傾身抱住輪椅上的人,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陸嘉意的下巴抵著那寬實的肩,大氣也不敢出,小心穩住情緒,那,你忙完了嗎?
他不敢問得太留戀,怕會影響周鶴庭,讓對方不能放心繼續自己的大業。
快了,很快了。周鶴庭說。
陸嘉意懂事地點點頭,那我繼續等。
不周鶴庭拉開他,盯住他,對他保證,不用等。我不會離開你了。
就這么兩句話,陸嘉意感覺,自己受過的那么多委屈,全部都值得了。
周鶴庭懂得他,懂他的犧牲,懂他的體恤,懂他的謹小慎微。
甚至,周鶴庭還體察到了他的細微情緒,給了安撫,給了誓言。
周鶴庭說過的話,他都會相信。
陸嘉意嘴一撇,怕自己又哭出來,趕緊伸手討要,快,抱抱!
周鶴庭輕笑,把他重新摟緊懷中。
門外輕雪飄搖,日色漸漸淡出濃云之間,暖光灑遍天下,也暖了這屋中相擁的一雙人。
溫漁照顧陸嘉意的時候,非常小心,因為戰時磕碰太多,他身上留了點疤,甚至還傷了腿。
所以回都城之后,溫漁就不讓陸嘉意到處閑逛,就跟養重病患者似的養著他。
但現在周鶴庭回來了,溫漁就不用管事了。
本以為二人會你儂我儂好好在家呆幾天,誰知道剛見面第一天,雪剛停,溫漁就眼見著這新帝載著帝妃策馬揚鞭,踏雪而去。
溫漁在雪地上揣著湯婆子,一臉難以置信,眼看著那對夫夫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他張張嘴,想來也沒人聽得見,就嘆了口氣,搖頭罷了,反正出事也不歸在下管。
而策馬那側,周鶴庭將人兜進自己的懷里,用大氅包了個嚴實,帶他四處看看這大好河山。
林中寧靜幽深的小鎮子,關外裊裊升起的炊煙,都城鱗次櫛比的商鋪樓房,山外如煙似霧的晨霜。
周鶴庭帶著他一樣一樣地看,解釋給他聽。
最后,戰馬疲了,閑游似的隨意踱著步,周鶴庭就抱著他的腰,和他一起順馬身晃蕩輕輕搖著。
周鶴庭說:這都是你我共同的功勞。
陸嘉意聽得揚起了嘴角,有點驕傲,那可不!我可不再只是一個繡花小枕頭了。
誰這么說過你?周鶴庭正色,我從沒這么想過你。
我的朋友們都是小廢物,我也確實曾是小廢物。陸嘉意回想起現實中,他活得恣意瀟灑,難免引人非議,他當時雖說不在意,但心底還是聽了進去,一直不太自信。
所以在建城的那段日子,他一直想著,自己只要不出錯就好,完全沒有想過,因為心細、因為善良,他能把新城安排得那么妥當。
你現在還這么覺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