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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圣上指名道姓叫他回話。
“思時,你和梅學士是相識已久的,你說說看,按著梅學士平日的心思,他到底是抱病入宮覲見呢,還是打算糊弄一下便走。”
林思時正色道,“回稟陛下,臣和梅學士雖然相識已久,但并無太多私交。梅學士的想法,恕臣無法揣測。”
洛信原又問蘇懷忠,“你和梅學士是有私交的。你說說看,他的心思如何?”
蘇懷忠驚得噗通跪下,低頭道,“老奴,老奴不知。”
洛信原笑了笑,沒有再問下去,轉而吩咐,“去東暖閣,把那副暖玉棋盤拿來。許久沒有和思時對弈了,難得今日得空,你我君臣手談幾盤。”
蘇懷忠眼睜睜看著兩名御前內侍碎步退出殿外,往東暖閣方向飛跑過去。
幾盤棋下來,半天就要過去了。
殿外等候的那人……豈不是要在冷風里站到午后?
泛著異樣嫣紅的病容在腦海里閃過,蘇懷忠一咬牙,站出半步,顫聲回稟,
“稟陛下……梅學士今日確實是抱著病入宮來。老奴剛才見了人,臉色實在不對,就從宮門口走過來那段路,吹了點風,腳步發虛,額頭起了一層汗……”
洛信原神色不動地聽著,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拇指的玄鷹玉扳指。
蘇懷忠還在繼續勸說道,“梅學士前幾年冬天在宮里受了重寒,從此每年秋冬身子都不舒坦。老奴見他像是發著熱,心里卻還惦記著陛下,親自提著臘八粥入宮來……”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動。
“他提了臘八粥來?”
“是,是!”蘇懷忠急忙道,“跟往年一樣,梅學士家里自煮的臘八粥,用提盒盛得好好的,親手交給老奴。老奴接過來時還是滾熱的。”
“或許,今年去了一趟江南道,路途勞頓,身子格外不舒坦?”洛信原喃喃自語著,自己也意興闌珊起來。“……罷了。”
他從富麗堂皇的龍椅上起身,背著手,緩步走下丹墀,語氣低沉地吩咐,“不管是真的病到起不了身,還是存心糊弄朕……把人叫進來吧。”
‘召——梅學士覲見——’傳召聲一聲聲地通傳出去。
又一聲聲地通傳進來。
片刻后,細微的腳步聲從門外步廊響起,門外響起的嗓音低而暗啞,
“臣,梅望舒,覲見陛下。”
那澀啞嗓音與平日里截然不同,洛信原的心往下一墜,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驀然停了腳步,不自覺地轉過身去,視線望向門邊。
內侍推開了兩邊沉重的兩扇殿門。
“吱——呀——”
梅望舒向來是極為注重外表儀態的。無論什么時候見面、在何等倉促情況下見面,她都是仿佛山谷清澗自然長成的一枝青竹,風姿卓然,進退自若。
今日,她的臉上卻浮起一層薄薄的細汗,臉色異常的紅暈,隔得那么遠見了,仿佛都能感受到身上發散的不尋常的熱度。
跨過殿門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皓白的手腕伸出去,吃力地撐了下門框。
連著用了兩日邢以寧的藥,身上癸水連綿不絕的毛病緩解了幾分,今早終于能起身。她今日原本的打算,是入宮覲見,送上臘八粥,君臣聊幾句閑話,半個時辰出宮。
她入宮覲見時,是巳時末刻。
蘇懷忠沒直接把她帶進殿,讓她在廊下等著,她當時便意識到,情況不對。或許是之前被留在宮中調養身體,才放出宮去,就連著十幾日告病不上朝,惹惱了圣上。
惱了她,才會聽了通傳后,把她扔在殿外晾著。
周圍的擋風簾子雖然放下了,哪里擋得住入冬的冽風,她站在步廊里,原本身上就受了風寒,被冷風一激,漸漸渾身發熱,頭重腳輕起來。
紫宸殿四周的漢白玉圍欄站了一層層的禁衛和內侍,個個眼風往她這邊瞟,每個心里都想著,若是在穿堂風里再吹下去,梅學士會不會直接暈在紫宸殿外。人暈了之后,扶還是不扶,通傳還是不通傳……
就在這時,入殿覲見的旨意傳到了。
紫宸殿里燒著地龍,里面溫度溫暖宜人。梅望舒跨進門檻當時,仿佛一腳從隆冬踏進仲春,熱氣激得她背后起了一身的虛汗。
具有壓迫感的高大身影從殿室深處緩緩走來,籠罩了她的前方。
她一眼便辨認出來人,松開撐著門邊的手,行禮,“陛下。”
洛信原背著手,緩緩走過去,在三步距離外駐足,黑黝黝的眸光盯著打量殿門口背光站著的人影。
身上披著一件耀眼光華的孔雀裘,是他七月里賜下的。
梅望舒自己穿衣,向來選擇淡雅的顏色,深深淺淺的青色,藍色,濃濃淡淡的煙灰色,身上配飾也只是佩玉。偶爾幾次穿了一襲白襕出來,已經讓人眼前一亮。
七月里,洛信原故意賜下那件五彩斑斕的孔雀裘,當時心里就想著,看梅雪卿回京覲見述職時會不會穿。
入宮述職當日沒穿。
沒想到今日穿起來了。
不僅穿起了孔雀裘,還搭配著五彩華麗顏色,極罕見地穿了件正朱色的鑲邊錦袍。
五彩流光的孔雀裘,朱紅織金的錦緞袍,被清雅如山澗青竹的人穿在身上,居然能這么好看。
原本如玉出塵的氣質,被那華麗流光的五彩色澤襯著,硬生生襯出了幾份儂麗顏色。
洛信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心里的怒氣一點點地慰平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