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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朕想起來了。貪污國庫餉銀,短短數年,侵吞三十萬兩之巨。……揮霍殆盡。”
素衣女子側過頭去,視線避開面前那道灼灼玩味的視線,衣袖下的手指細微蜷起,指尖摩挲著白色棋子。
“家父觸犯國法,梅氏已經全族獲罪。陛下依法處置即可,何必當面再行羞辱之事。”
“誰羞辱你了。”皇帝的嘴角愉悅翹起,噠、噠地敲著棋子。
“聽好了,朕處置人,向來不倚仗什么國法,只看心情。”
“什么秋后處斬,流放,哼,你父親的罪,下十個誅殺令都夠了。但朕覺得,‘梅’這個姓好聽。朝中最為風雅的梅尚書,居然會貪污,這個事有趣。朕當時就想著,把梅家的人都拘來,看看有沒有人配得上極風雅的梅姓——凌霜傲雪的意境?”
說罷,目光炯炯,饒有興致地望著對面。
“梅女官,曾經的高門千金,如今的罪臣女眷,只需朕一句話,明日便是教坊里的妓子。宴席上陪酒陪笑時,滿座都是曾經的親朋好友。你覺得你自己……配不配得上你家凌霜傲雪的梅姓?”
對面的女子面色平靜,不顯波瀾,淡淡道了句,“便是入了教坊,妾還是自覺配得上。就是不知陛下滿意否。”
“哈哈哈哈!”皇帝拍著腿大笑起來。“你這女人有意思。”
“朕今日心情好,給梅女官一個機會。打起精神來,漂漂亮亮地輸一盤棋,朕暫緩你梅家處刑三個月。”
對面的人猛然抬起頭來。
向來波瀾不動的如畫眉眼,終于露出一絲吃驚的神色。
皇帝惡劣地笑了。
微微前傾了身體,嗓音壓低,帶著幾分誘哄之意。
“對,就是這樣,頭抬起來,神色恭順點,高興點,再對朕笑一笑。進宮這么久了,從沒見梅女官笑過。趁著今日朕心情好,梅女官笑得好了,朕暫緩你梅家處刑一年。”
***
夢里驚醒的時候正是凌晨。窗欞被人重重敲了幾下。
向野塵老實不客氣地翻窗進來,先拿起外間桌上的茶碗,咕嚕嚕灌下幾大口涼茶。
“主家,出大事了。”
隔著里間放下的帷帳,向野塵如實稟告這幾日盯梢的結果。
“就在今晚,不知哪路衙門的官兵突然闖門,五六百人明火執仗,團團圍住了賀國舅的城外別院,鎖拿了賀國舅金屋藏嬌的外室。幾百人一起動手,掘地三尺,把別院搜了個底朝天。藏著絹書的那件袍子,被官兵當場起獲拿走了。”
梅望舒被驚動起身,拿過床頭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掀開床邊帷帳,點燈。
“別慌,先和我說說看,那路官兵來歷如何,是奉了哪邊的搜查令?”
“他們什么也沒說,只叫開門,拿出腰牌晃了一晃,門房就嚇軟了。身上披的甲胄明晃晃的,極鮮亮,外面罩的短衫繡了辟邪紋路……”向野塵比劃著描述了一通。
“聽你描述的穿戴,倒像是殿前兵馬司的禁軍。”梅望舒越聽越不對,“半夜三更的,殿前司的兵馬圍了國舅爺的別院,鎖拿了人證,搜尋絹書物證?聽起來像是在查辦賀國舅本人。”
她喃喃道,“殿前司是天子親衛,哪邊的調令能半夜調動他們?”
向野塵哼道,“賀國舅犯的事捅出去了,不管他犯的是什么事,總歸要開始查辦冤情了。果然是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梅望舒打斷他,“這事我知道了。那處別院已經被人抄了個底朝天,你不必再盯。這幾日勞煩你,回去院子歇著吧。”
向野塵原路翻窗走了。
梅望舒過去關了窗,重新上臥榻,抱著被子沉思。
自從臘八當日入宮覲見,得了一句‘在家安心養病’的口諭,她第二天早上便正大光明地交還了入宮腰牌,告了長假,從此閉門謝客。
抱病期間,不好進宮。
她想了想,第二天早上,遣人去殿前司都指揮使齊正衡的家中問了問。
齊正衡最近接連在宮里當值,三四日不在家了。
她接了回復,隱約有了些猜測,又遣人去蘇懷忠公公在京城置辦的宅院處留了話,隱晦地問了問。
蘇懷忠自從上次受了罰,整個人如驚弓之鳥,什么也不肯細說。
只托人回了句口信,“國舅爺那邊的事鬧大了。梅學士只管安心養病,不必理會。過幾日便會有定論。”
當夜,梅望舒躺在床上,望著頭頂帳子出神。
得了蘇懷忠那句話里的‘定論’,這次出動殿前司禁軍,查辦賀國舅,必然得了元和帝的親自首肯。
賀國舅此人,攀附的太后娘娘那邊的路子。
此人心無大志,以外戚身份得了富貴榮華,當年攀附太后娘娘的同時,也同時攀附權臣郗有道;卻又不曾像某些捧高踩低的小人那般,對深宮里苦苦掙扎的小皇帝外甥踩上一腳。
不管太后對自己的幼子如何嫌惡,朝野幾個派系如何的明爭暗斗,賀國舅倚仗著自己的外戚血脈,兩邊討好,互不干涉。
元和帝親政后,投桃報李,也始終沒動賀國舅。
不知那封絹書究竟牽扯了什么冤案,惹怒了元和帝,終于不再容忍,下令清算他這位母家小舅……
就像蘇懷忠公公所說的那樣,皇家內務和她無關,她只需要‘安心養病’,不必理會即可。
然而,對于未知的隱約不安,某種超脫掌控的預感,驚擾她的心緒,令她輾轉難眠。
她在黑暗里久久地睜著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