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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知出來迎接,也穿一身素衣,仿佛也在為誰守孝。
秦鉤看不慣,當即讓他回去換一身衣服。
只有他有這個資格給扶游守孝,他是和扶游成過親的,有身份的,晏知算什么東西?
沒名沒分的。
他在晏家封邑逗留了幾天,在四周逛了逛,晏家兄弟與懷玉作陪。
策馬經過一處山谷的時候,秦鉤瞥了一眼幽深的山谷里,面上似笑非笑。
他冷冷道:我遲早要去找他,但你也不要這么急,你還沒這個本事,我又不是傻子。
晏知聽了,后背冷汗唰的一下,就浸透了衣裳。
那個山谷里,是西南王,還有他在練的私兵、鑄造武器用的作坊。
他剛要下馬請罪辯白,秦鉤卻看都沒看他一眼,低低地喊了一聲駕,就走上前去了。
他好像并不想追究這件事情。
晏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難不成,皇帝也有意讓他造反么?
這怎么可能?他有什么理由讓別人造他的反?
晏知來不及細想,這天傍晚,皇帝便說要回去了。
圣駕是連夜走的,晏知在城門前,下跪恭送。
皇帝前腳剛走,晏知后腳剛站起來,就有心腹跑著來稟報。
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山谷里起煙了,仿佛是起火了!
晏知不免想到這是皇帝安排人干的,連忙帶著人趕去山谷。
從山谷外看,里面確實濃煙沖天,礙于剛才皇帝還在,他們也不敢進去查探。
晏知讓人去引水滅火,自己則帶著人四處尋找起火的地方。
最后,空地上一堆正燃燒的狼糞出現在他面前。
他們都被戲弄了。
但晏知始終想不明白,明明狼糞前面就是他謀反的確鑿證據,皇帝為什么不斬草除根,反倒給他留下這個東西。
事情很快就分明了,這天晚上,晏知回到家里,懷玉便匆匆迎了上來。
我的東西沒了,扶游留給我的東西。
晏知眉心一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子,打開一看。
也沒了。
遠去的馬車星夜馳騁,秦鉤坐在馬車里,身邊放著扶游的東西。
他拿起一卷竹簡,認真地看。
然后發現自己有點看不懂。
他干脆往后一倒,靠在馬車壁上,拿起一根發帶,蒙住自己的雙眼。
扶游,他好喜歡扶游。
接下來,扶游離開的第二年和第三年,秦鉤就靠著這些東西度過。
扶游的竹簡被他翻爛,發帶也被他摸得起了球。
他愈發小心,可是觸碰它們的時間卻越來越多。
*
扶游離開的第四年,稍得喘息的世家們,好像忘記了秦鉤從前的瘋狗脾氣,心思開始活泛起來。
這年的除夕宮宴,幾個世家悄悄安排了一隊舞女,來御前獻舞。
那時秦鉤正靠在位置上,身邊放著扶游的竹簡,他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然后雙手捧起竹簡,站起身,轉身去了后殿。
后殿燈火輝煌,用屏風隔開,秦鉤高大的身影映在屏風上。
他彎腰低頭,將竹簡放在桌案上。
世家眾人覺得不太妙,剛要擺擺手讓舞女們下去,沒想到,秦鉤又從屏風后面轉出來了。
眾人松了口氣,收回揮推舞女的手。
秦鉤從后殿出來,卻沒有重新在位置上坐下,而是徑直走下玉階,到了宮殿中。
他直接跨過一位公爺面前的桌案,走到他身后的宮燈前,用手指捻滅燭焰。
映在他眼里的燭光也猛地熄滅。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猛地舉起宮燈,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聲巨響,秦鉤怒吼:我他媽的夠給你們面子了!
朝臣們還想要跪地請罪,秦鉤一腳踹翻一張桌案,最后他們連求饒也顧不上,扭頭就跑了。
好好的,又是一場鬧劇。
這件事情之后,宮里再沒辦過宴會。
平時上朝,秦鉤都在面前放一個屏風,他誰都不看,誰也不知道他在看誰,更不知道誰又是下一個被秦鉤絞死的人。
除夕一過,很快就過了春天,很快又到了夏天。
某天晚上,宮里忽然來人,敲開皇都所有世家的門。
陛下傳召,緊急入宮。
于是所有人連忙穿戴整齊,因為害怕,大多結伴入宮。
崔直將他們引到祭臺下邊,眾人抬頭,祭臺上沒亮燈,只有明亮的月光,秦鉤瘋子似的,架著腳,坐在祭臺邊緣,身邊放著幾大筐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隨后崔直道:各位大人,陛下有旨,請你們跪下。
他們礙于秦鉤威懾,只能戰戰兢兢地跪下。
崔直又道:陛下有旨,你們都哭,哭出聲來。
眾人面面相覷,而后,人群中不知是哪里傳出一個聲音。
今天是君后的忌日。
于是他們瞬間明白過來,不敢再違抗圣意,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秦鉤就坐在祭臺上,看著他們,還笑似哭一般,勾了勾唇角。
他將手伸進身邊的竹筐里,抓了一把什么東西,一揚手,撒向空中。
柳絮似的東西飄了漫天,眾人抬著頭看,看不出是什么東西,直到落到身上,撿起來仔細一看,才辨認出來。
是玉屑。
他們震驚得一時間忘了哭,相對的,秦鉤大哭出聲。
他一面往空中拋撒玉屑,一面大喊,極其悲愴:扶游,現在是冬天了,現在是冬天了,下雪了,你看,下雪了!
秦鉤將幾大筐玉屑都送進風里。
卻什么都沒有得到。
夜色死寂,什么都沒有,秦鉤像孩童一般手足無措,只能坐在原地大哭。
又一場鬧劇。
*
這幾場鬧劇之后,秦鉤在朝野上下的風評簡直壞到了極點。
在世家眼里,他簡直就是個幾百年不出的暴君。
也是在這年秋天,晏知以西南王的名義,聯合幾個世家,起兵討伐殘暴無道的秦鉤。
他只借了西南王是秦家人的便宜,真正掌權領兵的,還是晏知。
他原本是個儒將。
這一年里,叛軍一路高歌猛進,所過之處,諸城大開城門相迎。
每日都有世家臣子叛逃,每日都有城池被攻陷,秦鉤卻一點都不急,照舊隔著屏風上朝,到后來連朝會都時去時不去。
一直到了燕鳴山下。
這時候燕鳴山上的陵寢還沒建好,秦鉤終于開始急了。
他故意讓晏知造反,可沒讓晏知壞了扶游的清凈。
再說了,晏知要在扶游面前把他大敗,那他在扶游那里可就沒有一點面子了。
不行,得讓晏知的造反進度慢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