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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甚至罕見地露出了一點笑意,語氣寬和道:“你去吧。”
寶珠連忙再度行禮,恭送皇帝的肩輿離開。
等到終于可以轉頭旁顧時,她方才瞧見萬兒臉色異樣地蒼白。
她心里沒由來地愈加往下沉:“萬兒,是我說錯話了嗎?”
萬兒立即搖頭,勉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我和姐姐一塊兒把料子搬回去吧。”
寶珠此時顧不上回拒,一面往鳳儀宮走,一面琢磨剛才與皇帝的對話。
皇帝為何要停下來同她說話?亂成一團的千絲萬縷里,她終于找到了端頭——朱太監!
然而電光火石只這一剎那,隨即更多的困惑接踵而來。她必須盡快回去,盡快同皇后商量。
她尚不知道皇帝的目的,但今日這一出多半是皇帝的授意。
內心深處,她害怕那種束手無策、坐以待斃的滋味。
皇后正同太子妃三人玩骨牌,寶珠一時無法,只得先將衣料分發給留在值房的宮人們。
萬兒幫完忙,又隨口對寶珠道:“姐姐晚間若不當差,給窗臺前那盆珠蘭澆澆水吧。”
寶珠這時候再不會以為他是尋常雜使內侍,聞言只瞧了他一眼,也不置可否。
零碎的活計忙完,已臨近晌午。皇后難得興致頗高,同太子妃她們玩到此時,又留了用飯。
寶珠便過正屋去,預備著伺候進膳,好換下上半天的人,讓她們可以歇息片刻,輪流吃過飯再來。
進了門,向皇后四人依次行過禮,皇后抬一抬手,寶珠便直起身,站到她旁邊去。
皇后看著她與柳葉兒一道安箸布菜,因道:“怎么不多歇一會兒?其實放你一整日假也使得。”昨兒半夜她咳了兩聲,寶珠替她用梨膏調了溫水潤嗓子,又伺候著再漱口安置,想必也沒怎么好睡。
寶珠盛好一碗桂花蓮子粥,放在皇后面前,一面笑道:“娘娘離得我,我可離不得娘娘。”
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皇后的面龐,發覺皇后嘴角雖微揚著,眼中卻深不見底,絲毫笑意也無。
心里強抑著的惶然重新涌上來,托著碗的小指猝然痙攣了一下,像被燙著了,然而不能松手。
她的容色依舊如常,動作亦行云流水,旁人都不曾察覺到什么,但皇后哪會被瞞過。
滿肚子的情緒,卻礙著太子妃幾人在場,發作不得。皇帝越來越像失心瘋了,竟把主意打到了寶珠身上。
他在尚服局前停下肩輿,和寶珠說了幾句話的事,這會兒怕是滿宮里都暗中傳遍了。
也是自己一時疏忽,由得朱太監將寶珠誆出了鳳儀宮。
不過懊悔還不至于。左右在皇帝那里,自己歷來是不識趣的,如今便是硬扣著寶珠不放,他又待如何?
就看皇帝肯不肯為個寶珠,真拉下臉面向她討情了。
皇后擱下粒米未動的粥碗,意識到自己居然不敢篤定。
太子妃瞧見了,便問:“是這粥不合母后的口味嗎?”起身欲替皇后換一碗白果粥來。
“娘娘不吃白果。”眉舒待她起來了,方才慢慢道:“是我忘了告訴姐姐。”
太子妃訕訕收回手,欠身向皇后道:“是臣不孝,往日未曾留心母后的飲食,更未做到日夜侍奉。”
“好了。”皇后擺擺手,并不放在心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兒,不至于就扯到不孝上頭了。”
太子妃生性就不是心細如發、滴水不漏的人,做婆母的在這些小處上計較太過,難免有不慈的惡名。反倒是眉舒,非要多嘴這一句。
原本早上四人玩牌時,皇后知道她們仨要讓著自己,便說贏了的晚上要擺宴做東道,后來因為聽說寶珠的事,實在沒了興致,正要開口說改天,這時候卻不便了,省得太子妃以為是自己的緣故,回到東宮又思前想后、蝎蝎螫螫的,讓底下人輕慢。
寶珠又解圍道:“今兒的粥熬得是太軟爛了,吃著怪糊嘴的,咱們娘娘再是青春常駐,也不該拿沒牙嬰孩兒的吃食來呀。”又捧著筍雞脯和腌田雞腿兒,柳芽兒挾給皇后利口。
皇后聞言故意皺起眉頭:“你如今膽子見長,編排起我來了!”到底不是真生她的氣,轉瞬就繃不住笑了。
方才那一瞬的冷場隨之煙消云散,大伙兒一塊用完飯,因皇后有午睡的習慣,太子妃三人不好再多叨擾,便先行告辭,晚些時候再過來。
杏兒在寢間熏好了香,又將兩邊的窗子該開的開、該合的合,使屋中既不憋悶,又不會有穿堂風傷人,寶珠這才扶著皇后進來,在床邊坐下。
秋月蹲下來為她脫掉鞋子,正要取美人錘來捶腿,被皇后攔下了:“我略偏一會兒就是,你們都出去吧。”說著卻看了寶珠一眼。
寶珠會意,同其余數人一道蹲了禮后,又磨蹭著理好放下來的床帳子,片刻,聽見皇后道:“我看你調理秋月調理得不錯,往后這些小事兒,盡可放手交給她們去做,不必你親力親為。”
寶珠聽見這一句,心里設防霎時土崩瓦解,跪倒在皇后床前:“奴婢給鳳儀宮惹禍了。”
怎么能叫作惹禍?某種意義上說,這甚至是求之不得的福氣。即便此一時皇帝是為了離間和皇后一條心的人,方才對寶珠誘之以利,可憑寶珠這么個美人胚子,又天生招人疼,將來要得寵也不是難事。
寶珠是什么品性,皇后最清楚不過。皇帝身邊有個說得上話的自己人,可謂百利無一害。
只是,她看著寶珠低頭忍淚的模樣,忽然意識到,這孩子竟始終沒往那上頭想過。
皇后終究只嘆了口氣,拉著寶珠站起來,淡然道:“惹禍還遠談不上。只是你往后便好生待在鳳儀宮吧,出了這道門,我就未必保得住你了。”
橫豎她盡力了,結果如何,就看寶珠自己的命數。
寶珠抑住哽咽,千思萬緒都無從開口,僅有一句:“多謝娘娘…”
向晚時分,不止太子妃三人如約而至,太子也來了。
太子獨自走在前頭,進了明間,率先向皇后行禮問安,笑說:“臣難得回來得早,偏遇上太子妃她們出門,臣一問,聽見說母后做東,便跟著過來蹭飯了。”一抬眼,卻沒尋著寶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