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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在心中將武將們過了一遍,有了幾分把握:“父皇或許會派我去。”
“可是…”大篆遲疑著:“您不善水性啊。”他知道柳奉儀之事,對殿下震動頗大,這與柳奉儀得不得看重無關,而是既然已經被劃作太子麾下,便是他的責無旁貸。
可援助嶂淶,首先就要率軍渡江。
太子不以為然地搖頭:“正因如此,父皇才會想到我啊。”春闈舞弊案,他最多是個失察之罪,皇帝不能憑借這個,幽禁他一輩子。
隨即他鄭重了神色:“派我?guī)П@種話,哪個大臣進諫都不合適,最好是由白貴妃說給父皇。”
這卻比知會大臣還容易些。太子出不了東宮,內監(jiān)們在外頭置了宅子的,下值后反倒可以出宮。大篆剛給韋霖通了氣兒,讓他伺機誆一誆崔祥,崔祥已咂摸出皇帝漸漸傾于出兵的意圖,搶著送信兒給白貴妃,便于她幫自家子侄表表忠心。
也算歪打正著。白貴妃甫一聽到援兵嶂淶,立即回憶起這場異常慘烈的戰(zhàn)爭來。
嶂淶國錯估敵軍人數,以致大徵的大軍失去先機,從五千人陸陸續(xù)續(xù)增至四萬人,竟花費了數月,且因為水土不服,在抵達之前就折了許多,沒能壓制住青禾士氣,屢戰(zhàn)屢敗,最終,是大將軍李還率百名精騎偷襲,混戰(zhàn)中取得青禾國主帥首級,釜底抽薪之舉動蕩了敵方軍心,大徵這才險勝一回。
然而李還及幾名副將均殉于異鄉(xiāng)。
阮才人被賜死的事是白貴妃的一顆定心丸,這一世的戰(zhàn)況如何,她都不會讓白家子侄們染指,連口惠而實不至的表忠心也不貪,報效君父的機會,留給太子正好。
七月初七,太子領兵遠赴嶂淶的消息方才傳進鳳儀宮。
寶珠正在閣樓上修剪桂子,幾乎從欄前跌落下去。
杏兒大驚失色地過來扶她,發(fā)覺她竟然起不了身。
寶珠腦中一片空白,喃喃自語著,杏兒卻一句也聽不明白。
多活了四年,阮才人還是“病歿”了。太子呢,上一世,太子并未在征討青禾的行伍中,如今的節(jié)外生枝,直刺透了她本就提著的心。
她渾身說不出來地疼,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方才蹣跚著站起來,定住眸子,瞧向杏兒:“不可讓娘娘知道。”
事與愿違,連日暑熱難耐,如今天乍然涼下來,皇后終于承受不住,病倒了。
寶珠頭昏昏沉沉的,強撐著與柳葉兒一起給她換衣褲:皇后高熱不醒,瀉在襯褲上了。
杏兒、胭兒忙著燒熱水,秋月抬浴盆、備藥草,卻被秋水攔住了:“娘娘這會兒恐怕不宜入浴。”
徐姑姑親去請御醫(yī),過了兩三刻鐘方才回來,同來的不過是個恩糧生,隔簾切了回脈,便一驚一乍說像是傷寒。
屋中幾人都不信他,卻不得不收著他留下的幾劑現成的柴胡散。待那人忙忙走了,寶珠便道:“我去翻醫(yī)書!我不信是傷寒!”
然而她剛抱著找到的書出來,就見鳳儀宮的大門被徐徐關上——傷寒能過人,不將她們全趕出宮,只是禁足在此,已經是貴妃額外開恩了。
第48章 .四十八糧草
仿佛置身于一個幽深而冷寂的石窟里,不見天日,不辨東西。
寶珠不知道自己是否睜著眼,她什么都看不見,卻什么都感知得到:青灰的混沌里,隱約有明黃與暗紅的顏色。
那顏色雖是躍動的,卻透著凝重,甚至不詳。
她想伸手,指尖便觸碰到堅硬的木質紋理,聲如金玉,味若檀麝。
倒像副頂好的壽材。
這念頭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喉頭一響,掙了出來。
“醒了?”穿著雪青褙子的女子走上前來,手里端著杯水。
寶珠怔然盯著她許久,方才喚道:“柳姐姐。”
柳葉兒沒往床邊坐,只將杯子遞給她:“這宮里離了你再沒個可用的了,要你抱病伺候著,身子一偏就撞在爐子上,怎么不把頭發(fā)全燒了?三千煩惱絲一去,做姑子豈不自在?”
寶珠支起身來,也不同她頂嘴,說句“多謝”,接過水來喝了兩口。
柳葉兒瞧她這副病西施的樣兒,也不好多數落她,放緩了聲口,道:“撞也撞的有功,娘娘醒了。”
“真的?”寶珠喜得念了句佛,頭又暈了一陣。
連她都念起佛來。柳葉兒暗嘆一聲,嘴上仍是淡淡的:“你再歇兩日吧,沒得真讓人以為,咱們宮里的都染了傷寒呢。”便轉身出去了。
皇后雖醒了,病情卻并不樂觀,那恩糧生留下的柴胡散熬了一碗,也不知對不對癥。
但愿這幾劑喝完,娘娘能夠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逢兇化吉,遇難呈祥。這像是人力已無計可施,只能寄托于上天時的禱祝。
皇后病好后,每日誦經的時間更長了,也更虔誠了。
不止為鳳儀宮中人,還為太子。
宮門閉后,再沒有外面的消息傳來。有時候寶珠會安慰自己,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但這種安慰十分蒼白,或許所有的消息都被皇帝壓下了。
鴻雁南飛的時候,寶珠常常抬起頭,望著那些無羈的身姿,暗想著可否托它們帶去只言片語。
然而太子遠在北地以北,是雁兒們不愿涉足的隆冬。
那些沒有出口的思念被她寫在尚未結冰的水面上,唯有這樣的時刻,她才無從否認它們的與日俱增。
除此以外,她并不亟待他拯救她們于水火。她只盼著他善自珍重,戰(zhàn)場上刀槍無眼,縱然凱旋,回宮后等著他的,依然是波詭云譎。
鳳儀宮與世隔絕的日子里,她學會了洗衣、劈柴、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盡可能精細的小菜;杏兒學會了熬粥、燉湯、生爐子;柳葉兒么,則想出了在缺乏絲線的情況下,如何給還在長個兒的秋月、胭兒放長衣裙。
立冬以后,新的難題方才浮現:鳳儀宮的地龍今年沒有人檢修,她們不敢貿然將碳燒起來,何況,她們也沒有寬裕的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