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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夜里欠的覺,終究是要還的。神采奕奕地過了大半晌,午后必得歪一會兒,若是皇帝一時抽不開身,不來叫醒她,寶珠能睡兩三個時辰。
睜眼時恰是將暝未暝的時辰,沒由來的孤獨感潮水般地涌上來,寶珠張開手臂,奔向坐在自己榻邊的人,以他的肩頭為避風港,躲開那滅頂?shù)木蘩恕?
皇帝輕笑著,撫著她的背,又替她捋一捋睡亂的頭發(fā),寶珠便側過臉來,熱烈地吻他。
她這姿勢其實不大舒服,皇帝索性將引枕拖過來給她墊著腰,讓她舒展開來,一面吻她,一面護住她的小腹。
確實是曠久了,先是鬧得不歡而散,路上便折騰了個把月,后來好容易把人哄回來了,心里面到底不踏實,凡事都順著她的意思來,哪敢造這些次!
她這樣主動,實在是意外之喜。兩人溫存了好一陣,寶珠嫌起熱來,皇帝才意猶未盡地松開她,兩人挨著躺在一塊兒說話。
可美人榻不像正經床鋪寬敞,不過供一人小憩的尺寸,非要兩個人擠著,可不汗津津的?寶珠卻也不攆他,抿著嘴抽過扇子來,替他也扇一扇。
皇帝偏捏住她的腕子,道:“好人兒,扇了也不抵用,何必白累著你…”
油嘴滑舌的。寶珠趁勢拿扇子拍了他一眼,方才撂開了,余光瞥見他解了領扣,一滴汗正劃過眉宇,隱沒在漆黑的鬢角里,大概是熱的,喉頭滾了一下,只是眼睛不自矜,像恨不得活吞了她似的。
究竟沒繃住,寶珠問他:“真不管它?”
皇帝咳了一聲,抬手蒙住她的眼睛,正經道:“當著孩子的面兒,我這做爹爹的威嚴還要不要了?”
一片黑暗里,寶珠實在忍不下去了,也顧不上還正對著他的,握住嘴笑得渾身發(fā)抖。
皇帝啼笑皆非,一手將她摟緊些,省得摔著,捂她眼睛的手改擰了擰她的臉頰:“笑什么?嗯?你還笑!”溫香軟玉在懷,卻連抱都抱得小心翼翼,怎么不急煞人?
又歪纏了一會兒,總算起身來,打了熱水給寶珠擦臉祛汗,兩人拉著手各處走走,府里的景致是用了心的,一年到頭都有不一樣的風光可賞。
二人從曲廊走過,一時下起暴雨來,便也不急著往花廳趕,就立在廊下看雨打芭蕉。
寶珠忽然道:“糟了!我的竹子…”原來她閑著無事,翻唐人筆記,對留青竹刻生了興致,要自己做一架臺屏來。眼下正將挑選好的竹段放在露天處暴曬,誰想這場大雨說來就來。
一旁隨侍的麴塵忙上前來,說:“夫人放心,早起奴婢見朝霞紅彤彤的一片,怕是要落雨,就讓人提前將竹子收起來了。”
麴塵便是如今的宮女頭頭,寶珠見她處事周到,說話也有分寸,倒比齊姑姑可親些。贊許地對她一笑:“多虧你細心。”
認真算起來,從皇帝即位起,這些宮女們便被撥來照顧她,可兩年多的時間里,寶珠和她們的接觸都很少,一則是因為和杏兒秋月畢竟情分不同,有一個齊姑姑管著她倆已經夠了,不想再抬舉誰起來,和她們平起平坐;二則么,從前下意識里,仍是抗拒皇帝的種種安排。
可皇帝確實是比她知人善用。麴塵這個人,沒有齊姑姑那些小算盤大抱負,凡事更看得清楚些:自己雖是皇帝指派的人,理應對皇帝忠心,但既然跟著寶珠,自該事事以寶珠為先,才算盡了職責。
漸漸的,寶珠不由得更加倚重她些,齊姑姑呢,管著府里的開支進賬,既不至于冷落了,又無須老天拔地地侍奉,一站便是大半日。
這天寶珠正窩在圈椅里看書,杏兒坐在她跟前理絲線打絡子,麴塵從外頭進來,見皇帝不在,方才走上前來行了一禮,像是有話要說。
寶珠因問:“怎么了?”
麴塵道:“靖寧侯府的二小姐來了,想見夫人。奴婢見她身邊一個跟著的人都沒有,還是走著來的,鞋也磨破了,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兒,便請她在前廳里坐著,用些茶點,又讓人出去打聽了。夫人若愿意見,奴婢再領她來,若不見,派一輛車,好生送她回去就是了。”
傅家的人里,寶珠唯一還掛念的便是這位名義上的小姑。聽見麴塵這樣說,不由微微皺眉,道:“她既然來了,必定有緣故,好歹讓她到我這里,換一雙鞋才是。”
麴塵領命去了,未幾帶了傅小姐回來,小姑娘見著寶珠,“嫂嫂”二字險些脫口而出,趕忙咽了回去,口稱“夫人萬福”,規(guī)規(guī)矩矩地拜下去。
寶珠忙說不必多禮,讓杏兒攙住她,道:“小妹且來我這里坐,腳磨傷了沒有?”見傅小姐搖頭,略放心了些:“我這兒沒有合你腳的鞋子,只好先從外頭買一雙,里面墊軟和些,先將就著穿罷。”
傅小姐見她待自己仍同從前一樣,只將“小姑”換作了“小妹”,不由得悲從中來,霎時紅了眼眶,強忍著不敢讓眼淚落下來。
寶珠見狀,便讓麴塵去取鞋,杏兒去打水,將人都支出去了,方柔聲對她道:“這兒沒有外人,你受什么委屈了,只管告訴我。”
傅小姐壓著哽咽,道:“宮里面來人,把云姨娘帶走了,哥哥連上朝也不去了,整日閉門不出,老夫人罵他,后來又不知誰說云姨娘不是良家,老夫人氣壞了,跟著又罵我…”
她又何其無辜?寶珠微微嘆息,一面為她拭淚,一面又想:云梔的身契分明在自己這里,旁人都不知情,誰會告訴老夫人呢?
片刻麴塵捧了雙新的掐金滿繡蝴蝶緞鞋回來,見她二人再無別的話了,這才走進來,請傅小姐隨宮人到梢間去泡腳換鞋。
她自己留了下來,寶珠因問她:“打聽出什么了?”
麴塵說的和傅小姐的差不離,不過還有兩點:一是云梔已經被帶進宮好幾日了,生死不明;二是云梔原是犯官之后,家道中落才流落到煙花地的。
“她本姓章,父親是太'祖朝的鴻臚寺左丞。”這些事皇帝懶得在寶珠跟前提,不過她執(zhí)意要問個究竟,也就有問必答了:
“十五年前,皇考四十圣壽,占城國王遣使者送來了賀禮,這算是兩國邦交的開端,故此皇考頗為看重。誰知某一日,那禮品忽然不翼而飛了,禮部與鴻臚寺互相推諉,竟然沒有一個人承認經手過這批禮品。彼時占城使者仍住在都中,本該度其賀禮價值,賜予相應的回禮,這下子也只得先死壓住風聲,盡量地將還禮往豐厚里置辦——
待使團一走,皇考何等暴怒,可想而知。隨即下令徹查,稍稍有涉及的官員們你攀扯我、我彈劾你,鬧得沸沸揚揚,后來,鴻臚寺右丞揭發(fā)了自己的同儕章某人,原來是他監(jiān)守自盜,意圖調換貢禮,不防贗品還沒搬回來,就被下屬撞破,嚷了出來。這下還有什么可說的?判了個斬立決。”
寶珠聽到此處,卻有些不解:“調換貢禮,是要自己私藏,還是運到外面去賣呢?若是偷賣,必然有肯銷贓的下家,怎么不順藤摸瓜地查下去,以儆效尤?若是自己昧下了,抓人的時候可曾抄檢出來?占城國算不上多么富饒,不知獻了什么寶物來?”
皇帝笑了一聲,并不言語。
寶珠便明白了,朝中四分五裂、彼此猜忌構陷的局面越演越烈,對誰都沒有好處,必須推一個人出來了結此事,至于被選中的章左丞是始作俑者,還是替罪羊,都不要緊。
而云梔的命運,自此被改寫。
寶珠又想起什么:“章左丞判了斬立決,并沒有禍及家小啊!”
“本來是這樣。”皇帝接著道來:“可章某人伏誅后,沒過多久,禮部侍郎在家休沐時,無端被賊人射殺,皇考認為,這是有人不服圣裁,蓄意挑釁,不但將章家上上下下清算個干凈,又牽連出十來戶人家,殺的殺、流的流,許多開國功臣,都折在了這樣一樁不起眼的案子里頭。”
寶珠這下覺出味兒來了:所謂貢禮失蹤,只怕都是先帝一手策劃,旨在收攏政'權、鏟除黨派。
“那個賊人呢?”
“那個賊人,是來京都救母的酈二。禮部侍郎命中該有此劫,早年路過揚州時看中了一名鹽商家的舞姬,鹽商正愁無處巴結呢,哪還想得起這舞姬曾為自己誕下一子?忙不迭地將人獻上去了,再料不到十來年后會有這一出。”
風譎云詭時,一只無知無畏的云雀偶然卷入其中,出人意料地改變了局勢。
“禮部侍郎本是前朝的降臣,皇考不滿他沽名釣譽已久,他的死又正中下懷,竟沒有認真追捕那酈二,不然他以為他單憑隱姓埋名,便能逍遙法外嗎?”聽這語調,皇帝對酈二爺也頗具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