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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不禁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氣他這份視若等閑的姿態,皇帝一臉冤枉:“我那時候才幾歲?我能左右什么?”
第97章 .九十七閑章
那時候不能左右什么,不代表如今也不能左右。
云梔一心想為父親翻案,可這樁案子,實在沒什么可翻的。
先帝執政,雖然許多舉措在如今看來過于嚴苛,但在剪除那些功高欺主的老臣羽翼上,可謂大刀闊斧、有的放矢。
皇帝嗤了一聲,真不知曹家是怎樣在云梔面前大言不慚、允諾替章家重查冤案的。
是了,云梔在他面前聲淚俱下,把如何受曹家脅迫、窺視他與寶珠的起居、向外通風報信的來龍去脈都招了。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大約是想惹人憐惜吧?
可惜遇著的是他。他最煩女人哭。
“你口口聲聲指認曹家,可有證據?”
皇帝也是從惠民局門前那輛車查起的,然而僅憑一副刻著曹府家徽的對牌,曹眉舒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凈——因著繼母的緣故,她與兩名庶弟并不和睦,誰肯為她冒這樣大的險?倒不如說他們是被旁人買通、特意誣賴于她的。
若真有這個“旁人”,又會是誰?
他沉默著,坐在圓婉勁健的紅木圈椅里,不過幾步之遙,韶光被窗槅劃得四分五裂,疏落地透進來,光影交錯,他的眉眼恰在那陰影里,挺直的鼻梁與鋒銳的唇便格外矚目。
像一座神明。但雙眼都被蒙上了布條的神明,令人敬畏的氣勢略減,而多了一分禁忌的曖'昧不明。
云梔慢慢地膝行過去,目光始終虔誠地注視著他,一寸寸挪到他近前,解開兩顆領扣,從里面拽出一掛珠串來,那正中懸的卻不是金玉寶石,而是一枚小小的鈐印。
云梔抬手,將它捧到皇帝面前:“這是曹二公子的閑章。”
水蔥似的十指屈成一個優雅的姿態,如初開的蘭花一般,襯得掌心玲瓏剔透的瑪瑙印章都遜色三分。皇帝卻面無表情,垂著眸,連一個眼色都不屑施舍。
“皇爺…”云梔仰面,不敢逾矩直視他,只得以濃黛的羽睫半掩著淚光,低低道:“賤妾不敢有一句假話。”
她在裝模作樣。皇帝卻沒那份兒耐心,眉頭一攢,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云梔何等敏銳,立即收斂住了,將珠串輕輕放在御案上,一絲兒聲響也沒發出。
伺候的人都被擯退了,皇帝自己翻過印面來,見是白文印,不過“灌園鬻蔬”四字。
皇帝輕笑起來,丟開手,喚了小篆一聲:“將這印給太后送去。”
小篆忙不迭地進來應諾,尋了印匣來將章裝好,拿托盤捧著,退了出去。
皇帝拿手帕仔細擦了手,亦起身往外走。
“皇爺!”云梔已無路可退,孤注一擲地抱住他的腿,哀婉道:“求您,垂憐賤妾…”
風月場中長成的女子,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乞求的姿態也是動人的,這是她們安身立命的根基。
嫩白如玉的纖手映在玄緞方頭靴上,鮮明得叫人心悸,皇帝卻像沾上什么污臟東西似的,不由分說地擺脫開來,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
留著她一條命,比不留管用些。再者,寶珠又是最心軟不過的一個人,在她跟前也能交代。
皇帝的算盤打得響,又吩咐留意
天和宮的動靜,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工夫,有人來回話,恪妃被罰在天和門前跪著了。
這算什么懲處?既不罰俸又不降位,無非傷些顏面罷了。皇帝不必前去一問,就能猜到母后那番說辭——眉舒不過是一時糊涂,即便得了手、將寶珠誆去了,也不會真拿她怎么著,那時候又不知道寶珠有了身孕…
如此勉強搪塞,怎能平息皇帝的怒火?但皇帝要的,正是太后那點虧欠之心。
“喏,”寶珠將竹段和筆移過來,“您賞臉,給我繪一幅御筆吧?”
皇帝拿她沒奈何,接了筆,問道:“畫個什么?”
“嗯…貓兒戲蝶?”
皇帝搖搖頭:“我不擅長這個。”
寶珠咬著唇,想了想:“太平有象呢?”
“這些吉祥圖案,不都是拿彩紙剪出來貼窗上嗎?”皇帝哪肯承認自己力有不逮,反問道:“雕刻在竹屏上未必相宜吧?”
“您就說您不會吧!”寶珠一點兒沒留情面,徑直戳穿了他:“擺在桌上賞玩的臺屏,做得喜興些又有什么不好?難道和竹相關,就只能是'孤燈寒照雨,濕竹暗浮煙'?或者'淚痕點點寄相思'?”
皇帝不甘示弱,逗她道:“要論好彩頭,不若畫個瓜瓞綿綿——瓜果我是會的。”
寶珠呸了他一聲:“正經和您論畫論意象呢,卻又來!”
皇帝怕她真慪了氣,連忙示弱:“我是高興得忘了形,真的,一想到咱們的孩子,我就飄然得不像話。”他伸出手,與寶珠交扣著:“來,線軸給你,把風箏拉好了。”
寶珠笑起來,彎起拇指,在他手心里撓了撓,旋即又收了回去。
皇帝已經察覺到了,忙捉住她的手:“我瞧瞧。”拇指上赫然一個血泡。
寶珠不以為然:“要選竹材,又是修又是煮又是曬,難免的么。”
皇帝還不能將語氣放重了:“你要找消遣,好歹尋些輕巧的,怎么還入迷了?”
幸好血泡不大,皇帝端詳過,剪了一段綢帶來,替她包扎好了。
寶珠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我想做出來獻給娘娘,她很愛竹子。”
她口中的娘娘,自然是指太后。然而太后愛竹,連皇帝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