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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是心胸開闊的人,從來不因為自己的名諱避忌這些個。在浣花行宮的時候,住的地方還叫'翠篠齋'呢。”寶珠的笑容淡了些:“后來有很長一段日子,您也了解的,不大方便講究這些。現在么,不知道天和宮里又是什么規矩了。”
她有些微的悵然,但并不想叫皇帝瞧出來,只莞爾道:“我想討她老人家歡心。您若是替我獻上去,必定更管用。”
皇帝道:“你若情愿,什么時候去見母后都使得。”
寶珠在意的并非這個。時過境遷,她和太后之間的嫌隙不可能冰雪消融,她只是不想皇帝還如前世一般,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她眼波微轉,攀住皇帝的手臂搖了搖:“等您休沐的時候吧!娘娘看您的面子,少不得賞我一點好臉色。”
說開了倒還好些,又是這樣玩笑的口吻。
皇帝深知太后如今必然會忍耐些,不至給寶珠難堪,自己陪著,實則是為免除自己牽腸掛肚的擔憂罷了。點頭答應下來。
六月初五,皇帝陪寶珠乘著玉輅進宮。
太后待她仍和從前一樣,說:“早想著接你來,礙著那時候月份淺,你這孩子心思又細,若有個什么倒是我的不是。如今胎坐穩了,不妨多走動走動,活動筋骨,將來生產時也少受些罪。”
寶珠欠身答了個是,將做好的竹屏交給胭兒呈上去:“每日都在府里走上幾百步呢。正好西南角那兒有一片竹子長得好,效仿著前人的技藝做了扇臺屏,做得粗糙,娘娘只取個樸拙意兒吧!”
太后笑起來,讓胭兒擺到書案上去,又對寶珠道:“費這么些神做什么?頭三個月,正是害喜厲害的時候。”
寶珠抿嘴一笑,低頭撫了撫小腹:“這孩子疼人,并不鬧騰。”
這是她進天和宮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真情實感的神情。
太后有剎那的恍惚,遙記當年禮兒在自己腹中時,也是個體人意的孩子。
而如今,她抬眼,就看見皇帝正握著寶珠的手,不是為告誡旁人什么,而是自然流露的情意融融罷了。
何苦來?皇后也好,妃嬪也罷,太后再沒見皇帝待第二個人這樣過。自己橫在當中苦口婆心,怎怨得他倆將自己視作惡人?
其實也怪寶珠自個兒,當初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要出宮,不然就依皇帝的,封個妃也好,貴妃也好,還能翻出天去不成?母子間也不至于鬧得這般生分。
如今再想這么多“假使”也是自尋苦惱。橫豎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了,便是有諸多不好,終究是她的孫兒。
眉舒的膽子也太大了,寶珠有孕的消息,竟是她頭一個獲悉的。原先打著把人送到尋不著的地方去,孩子生下來了就抱回來養的主意,細枝末節處都鋪墊好了,到頭來居然一場空!
皇帝留了心,這裉節兒上哪還敢動這念頭?不論將來誕下的是個姑娘,還是個小子,都交給寶珠養吧!
橫豎明年就要選秀了。從前白氏專寵一時,氣焰何等囂張,先帝身邊不也還有阮才人、小白氏等一眾年輕嬪御嗎?
山盟海誓都是不抵用的,盛極必衰,濃情蜜意過了極致,又就該一分分地淡下去了。
等到將來皇帝的子嗣多了,寶珠所出的也就沒有什么特別了。
拋開那些個前因后果,寶珠這個人,太后還是真心憐惜的。提起多年前自己的親身經驗,不厭其煩地囑咐寶珠該如何注意飲食起居,三人間氣氛難得和睦如初。
寶珠一直待到日頭漸高,方才辭別太后出來。皇帝仍與她一車離宮,路上又說起明日是曬書節,寺廟道觀里也要舉辦晾經會云云,打頭開路的卻傳了話回來:“皇爺,靖寧侯來接他妹子了。”
第98章 .九十八連翹
國公府不缺房子,寶珠選了一處離自己近的小院給傅小姐住,有什么都能照顧到,又免得小姑娘見了皇帝不自在,有寄人籬下之感。
皇帝彼時不大樂意,覺得家里頭多了個外人,如今傅橫舟來接妹子了,他還是頗有微詞。
寶珠呢,想著如今既然和靖寧侯名義上的關系也解除了,兩人很不必再見面,便讓麴塵代自己前去,請靖寧侯不必進來向皇帝請安,在前廳坐著說話便是。
自己又到傅小姐的院子去,傅小姐顯然也得著消息了,正惴惴不安地等候著她。
寶珠便坐到她身邊,替她正了正雙髻上的珠花,含笑溫聲道:“你到我這里來時,我便著人寫了帖子給你哥哥,言明了接你來小住一程,等府上的事兒忙完了再歸家不遲。今日靖寧侯既然來了,想是該料理的已經料理清楚了,你不用過于擔心。”
傅小姐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偶然間被親友家接去住幾日還勉強說得過去,可離家的時候長了,終究對名聲有妨礙。
況且寶珠如今的身份也微妙得很,皇帝又常日在府里,十一歲的女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愛嚼舌的人嘴里,不知又要怎么編排。
傅小姐抿著唇,低頭沉吟片刻,問:“哥哥今日大安了嗎?”
靖寧侯穿了一襲湖藍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顯然是特意拾掇過,儒雅而不失挺拔,只是人有些消瘦,倒有點弱不勝衣的味道。
麴塵命人上了茶,隔著圓幾立在他跟前,微微躬身道:“聽聞侯爺的一位愛妾前些日染病過身了,奴婢代家中夫人向侯爺道惱。”
傅橫舟眉心一跳,知道這指的不是玉桃,而是云梔,云梔再也回不來了。
“貴府上近來忙,老夫人畢竟有了春秋,一時照料不到小輩兒也是有的,令妹住在咱們這兒,倒還習慣,侯爺放心,不曾慢待了她。”麴塵說罷,一抬頭,見傅橫舟竟流下兩行淚來,不由得愣住了。
他與那姨娘再怎么情深似海,當著她這個外人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意思?說得誅心些,難道是怪皇爺拆散他們倆么?
麴塵輕輕一擺手,讓廳中的人都散了,這才道:“奴婢說一句失禮的話,侯爺且請止住吧!”
她嗓音雖不嚴厲,但那份斬釘截鐵的利落勁兒,叫人忍不住地言聽計從起來。傅橫舟平生所見的女子里,哪里有這樣的?一時倒忘記了傷心斷腸。
怔了一刻,從袖中掏出手帕來,一面側身拭淚,一面道:“某言行無狀,冒犯姑娘了。”
麴塵這時又重新和顏悅色起來:“原是奴婢多嘴了——侯爺接令妹家去,不知由誰來看顧?”
自來規矩重的人家,有一樣不大近人情的講究:喪婦長女不娶。侯府人家不缺伺候的傅母乳母,但能夠言傳身教的,畢竟還是母親。
以傅老夫人的脾性,肯讓這妓生的丫頭有吃有穿,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哪管她品行氣度如何教養?
傅橫舟對此的感觸自然比麴塵更深,默然良久,說:“母親年邁,不忍再勞累她;中饋又空虛,我也無顏再迎娶,唯有自幼相伴的良妾,溫厚純善,尚可托付一時。”
說到此時,兩名婢女已然伴著傅小姐朝這邊走來了。傅橫舟觀妹妹的神態,倒比在家時從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