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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被他看的前十分鐘,惱怒值在累加,但十分鐘以后又逐漸消退,她開始有一個懷疑。
這男人大概在仔細看了她一小時,這一小時是珍妮一生中最不自在的一小時,然后他直接推門進了試鏡間。
大概過了五分鐘,珍妮的名字被叫到,她推門進去,又看到了那男人,這一回他坐在試鏡桌正中央。
不出所料,珍妮想,啊,他就是詹姆斯.舒伯特。
結合他今天的表現,她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專程來看她的——說實話,珍妮的確很佩服切薩雷,他的經紀能力簡直鬼斧神工。她完全不知道切薩雷是如何說服詹姆斯.舒伯特這樣一個高層人物專程前來看她,甚至還能專程看她一小時(當然,這最后一點可能是詹姆斯的自由發揮)。她想這應該和切薩雷推銷她的手法有關,并且真的燃起好奇心,決定事后一定要問個清楚。
但現在,最要緊的當然是面試。珍妮在試鏡桌后的觀看人群里發現了羅伯(她沒想到他居然真的來了),還有阿加塔,她用眼神和他們微微致意,隨后就把全副注意力投向了詹姆斯.舒伯特,深吸一口氣,進入戰斗狀態。
舒伯特再度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隨后露出善意微笑,拿過話筒,“我本來只想看你跳舞的,但聽說你的歌唱技巧進步很大,而且對洛克希的幾個唱段都很熟練?!?
他沖身后做了個手勢,一個面熟的黑人女演員走上前來,沖珍妮笑了笑,珍妮認出她就是電影里黑人女囚的飾演者黛德麗。說起來她們還吃午飯的時候還幾次坐在一起,聊過幾次,珍妮以為她們幾乎算得上是朋友,起碼也是熟人了,但現在黛德麗的態度卻好像不認識她一樣。
“這是我的維爾瑪?!笔娌睾团輪T行了吻臉禮,“現在她會和你一起配合演出最后一場《nowadays》串聯《hot honey rag》,沒有彩排,一次成型,你有信心嗎?”
——《nowadays》和《hot honey rag》是先歌后舞,期間還有不斷的走位,虧舒伯特還笑得那么友善,結果一上來就是高難度,而且這所謂的‘有信心嗎’,明顯也只是客氣話,他話音剛落,周圍人已經紛紛為她們讓出了一塊場地。
珍妮看了看‘維爾瑪’,對方已經開始掰手扭腿做起準備,而且毫無和她眼神交匯的意思,態度相當冷漠,看來是連事前溝通都不準備做了。
為求穩妥,她本來也就打算動用金手指,現在更是不會做另一個選擇,珍妮收回眼神,點頭說,“hell yeah,我當然很有信心?!?
她的態度幾乎可算是有些傲慢,非常理直氣壯,完全毫無逞強——只要給她表現的空間,對珍妮來說,挑戰完全是多多益善。舒伯特給她的難度越高,時間越多,她就越有信心用自己的表現來征服全場。
畢竟,用阿加塔的話來說,‘她有種特別的天賦’,不是嗎?
舒伯特發出驚嘆的笑聲,人群里,羅伯笑著搖了搖頭,珍妮退到‘維爾瑪’身邊——這回輪到她轉頭看珍妮了。
珍妮并不理會她,她閉上眼‘調整自己’,在演藝空間中選中了這兩個唱段。
然后,音樂響起,洛克希.哈特睜開眼。
她開始歌唱。
作者有話要說:注:舒伯特組織是真實存在的,這一章的一些知識點除了詹姆斯.舒伯特為虛構的以外,別的都是真實的,包括劇院權力鏈也的確是如此。
☆、第三十四章 零和游戲
黛德麗.古德溫——也就是電影版《芝加哥》中的黑人女囚,百老匯版音樂劇中的維爾瑪——并不是第一次見到珍妮弗.杰弗森,之前在好萊塢環球片場,她有幾次和杰弗森在午餐時候說過幾句話,但更深入的來往就沒有什么了,即使黛德麗有心深交,客觀上也不允許?!吨ゼ痈纭菲瑘鰵夥諌阂郑瑢а菥拖駛€不定時炸藥,隨時可能發作,黛德麗也是初次觸電,兩人幾次見面都總有一個人要忙著上戲,誰也不可能多加拖延。
對于杰弗森這個幸運兒,要說黛德麗不羨慕是假的。她漂亮,年輕——最重要是年輕,黛德麗今年已經32歲了,才剛剛拿到維爾瑪這個角色,并且經由百老匯劇團的推薦,得到了登上大屏幕的機會,她從伴舞做起,在百老匯足足跳了六年才有今天,而珍妮弗.杰弗森今年才20。
當然,在好萊塢的時候,黛德麗對她并沒有多少妒忌,好萊塢從來都不缺少幸運兒,換句話說,即使珍妮弗已經登上大屏幕,20歲還在做配角,和娜塔莉.波特曼,斯嘉麗.約翰遜這樣天賦超群的童星比,她一樣是大幅度落后。當時,她只是想多交個朋友,多結一份善緣,也許某天珍妮弗騰飛以后,還能給她帶來一兩個試鏡機會。
——不過,那時候黛德麗也并不知道她會忽然間跑到百老匯來唱音樂劇,而且瞄準的還就是《芝加哥》的女主角洛克希,從詹姆斯對她的態度來看,珍妮弗挑戰的并不是b組洛克希,而是a組,也就是說,如果她通過試鏡,那么在未來的幾個演出季里,和黛德麗搭檔的就是珍妮弗,而不是倒霉的老蒂娜,又或者是早盼著從b組轉到a組的阿曼達。
在這一次試鏡后有多少商業考慮,黛德麗并不是一清二楚,當然她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不過如何運作宣傳終究是劇院的事,她所關心的就只有一點:風頭。
只要有對戲,就一定會有風頭之爭,尤其《芝加哥》這樣雙女主共演的劇目,只要是共同演出就一定會有誰更吸睛的比較,當然,這是很難量化的斗爭,甚至勝負也是因人而異,每個觀眾可能都會有不同的答案。但黛德麗知道自己的劣勢在珍妮弗跟前非常明顯——她沒珍妮弗漂亮。和她原本的搭檔蒂娜比,珍妮弗的優勢一目了然,她實在很年輕很漂亮,也很瘦削,身材毫無走形(蒂娜多少有些過壯,阿曼達也有這樣的問題),即使不說歌舞功底,兩人只要站在那里,珍妮佛天然就能搶走70%的注意力。
另一個更不利的因素就是她能演戲,黛德麗之所以沒有參加劇團巡演,就是因為她在《芝加哥》片場要充當許多場景的人肉布景,吉蒂的幾場戲她都有出鏡,珍妮弗收放自如的演技給了她很深的印象。在這點上,之前專攻音樂劇的黛德麗可以坦然承認,她自愧不如。
但她也不是沒有優勢,黛德麗沒參加電影片方組織的歌舞培訓,她的專業素養使得她不必再突擊練習。幾次和蕾妮、凱瑟琳等主演配戲的體驗也讓她感覺到了非科班出身的影星在舞臺上的弱勢。漂亮是一回事,舞臺統治力又是另一回事,黛德麗絕對比不上凱瑟琳的美貌,但她自信在同一舞臺上,她能吸引到更多的注意力。既然如今看來,珍妮弗的中選已經是板上釘釘,那么詹姆斯挑選的歌舞唱段,對她就是個不錯的機會,她相信自己能在第一次共演中確認下兩人間的權力關系?!斓蔓悰]想欺凌珍妮弗,她只是希望她在舞臺上老實本分,不來搶奪她的風頭。
珍妮弗沒有過系統排練,只接受過幾個月的短暫訓練,從幾個同事的反饋來看,除了長相以外,歌聲也就是那么回事,舞雖然跳得不錯,但黛德麗的舞蹈是強項,對此她有絕對的自信。黛德麗沒想把她蹂.躪得太過火,甚至失去這個角色,但她需要在這首歌里全面壓倒珍妮弗,讓她知道誰才是老大,誰才是那個對走位、臺詞都爛熟于胸的人,直白地說就是:誰要跟著誰的步調來走。
但珍妮弗一開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對于觀眾來說,音樂劇的念白、唱腔與背景音樂關系并不大,尤其《芝加哥》的這一唱段是爵士樂風,節奏較為單調,聽起來更是隨便哪里開頭都可以吻合進去。但對于演員來說,開口的時間和念白的節奏都是有講究的,兩人念白同一段的時候還存在語速互相帶動的問題。黛德麗想要爭取的就是來做領班,她想要讓詹姆斯知道即使下一季的宣傳重點可能是珍妮弗,但維爾瑪依然是臺上領唱的那個。
但她做不到,珍妮弗一開口她就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和舞姿,只能聽見她以假模假式、志得意滿的柔媚聲音在哼唱著《nowadays》,每一句都在調上,每一句都在鼓點上,甚至每一句都在情緒里。她和背景音樂的吻合簡直天衣無縫,連一個節拍都不差——這簡直就像是在唱ktv,珍妮弗的每一句唱腔都是理直氣壯的原音重放,而黛德麗根本沒法來個即興花腔,又或者是按著自己的嗓音降調升調,她就和所有開著原音唱k的人一樣,所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也就是跟上她的節奏,融入她的表演里,跟著她的走位調整兩人間的距離。
換句話說,雖然她也盡力調整掩飾,但那個慌手慌腳、小瑕疵不斷的人卻是老鳥黛德麗,而不是菜鳥珍妮弗。黛德麗出演維爾瑪已經半年了,這一次的終場歌舞秀是她自我感覺表演得最爛的一次,也許是因為雜念很多,到最后一段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沒道具的情況——天知道在排練中她們用紙板代替過多少次機關槍,在沒紙板的情況下又有多少次是直接用手來模擬。這一回她居然是直到眼角余光瞄到珍妮弗吹手指,這才猛然醒覺,迅速做出類似姿勢,和珍妮弗配合。
她的歌聲好不好?走調嗎?嘹亮嗎?氣息穩定嗎?黛德麗壓根也沒有注意到,珍妮弗的表演給她的感覺是個難以解析的整體,她就是洛克希,現在唱跳的就是洛克希.哈特,你怎么去評判她的唱功和演技?這就像是你沒法說一個嬰兒的笑容不夠自然,也許他的笑不是那么美,但絕對是原汁原味毫無矯飾。
歸根結底一句話,珍妮弗不但自己完全入戲,還把觀眾帶入了戲里,讓他們失去了高高在上的評審態度,也即完全被她的魅力所征服。
表演完以后,詹姆斯沒有表現得太過激動,但黛德麗對他已經很熟悉了,她輕而易舉地通過他的小動作(抿緊的唇,閃閃發亮的眼睛,還有不斷敲擊桌面的手指)發現了他的興奮。詹姆不過是在做作罷了,黛德麗確信他現在興奮得幾乎能飛上天,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讓舒伯特劇院重煥光芒,現在誰能說珍妮弗.杰弗森不是他理想中的救世之星?
至于站在試鏡桌后的那些人群,阿加塔.列普寧那、羅伯.馬歇爾,這些大人物卻沒有吝嗇自己的笑容和點頭,他們不斷交頭接耳,無疑正在談論黛德麗——身邊的珍妮弗.杰弗森。他們的眼神從黛德麗身上滑過,卻對她視若無睹,仿佛她只是一個布景,一件死物,而一旦落到杰弗森身上,便仿佛遇到了黑洞,再也難以離開。
黛德麗的心情很糟,不僅因為她剛才演砸了,也因為她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命運,hell,她當然對此心知肚明,如果換做她是他們,她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的選擇。如果她不是同臺演員,而只是一名觀眾,她也不會把注意力投給可憐兮兮,風頭完全被蓋過,暗淡無光的配角,只會欣賞這個美艷驚人、天賦超群的未來之星。
如果她不是同臺演員……
她咬住腮幫,用輕微的疼痛提醒自己: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然后轉頭露出笑臉,對珍妮弗.杰弗森致以祝賀。
和她注意到的一樣,一下戲,杰弗森身上那些統治力、霸氣,或者說那些吸睛的氣質就全都消失不見,她當然依舊很漂亮,只是已經沒那么起眼、那么囂張了,她一邊擦汗,一邊對黛德麗也露出了和氣的笑容。就好像剛才整場表演里她一直在和她協調走位,而不是自顧自地秀了五分鐘一樣。
當然,黛德麗也承認,她一開始也沒打算邊跳邊溝通走位,但正因為她原本打算如此,卻被杰弗森搶先一步,現在的不爽才更根深蒂固。
她上前和杰弗森握了握手,轉身回到人群中,選擇不去回應來自同事的虛偽微笑,她知道她們心里在想什么,百老匯的競爭不會比好萊塢平和多少,她是維爾瑪,這個角色在《芝加哥》劇團里就代表勾心斗角、風口浪尖。
而黛德麗也不能接受事態發展的趨勢,她今年32歲,已經沒有多少失敗的空間。這一次試演在她心底喚起了失業的恐懼,《芝加哥》是一臺雙主角音樂劇,維爾瑪不能被洛克希壓制得毫無光彩,如果她不能抗衡杰弗森,黛德麗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和這一行的黑暗面打交道,熟知這一行的人都知道,沒有人會把你的障礙清除,或者你強到跨越它,或者,你就彎下腰來,除掉它。
她帶著客套的微笑,在人群中仔細地觀察著杰弗森。
非常仔細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