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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向了江畫,道:“你去偏殿避一避,也不必出來了。”說著,她便扶著女官起身,淡淡地朝著殿外走去了。
李章知道皇后已經給秦氏除了誥命,這一次他沒攔下她的旨意,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前來見一見她——他有些懷疑自己之前到底是不是暗示給的不夠,或者是貴妃和淑妃傳話都傳不好,硬生生讓皇后把這事情弄得如此別扭。
懷著這樣心思,他進到了長寧宮中,看到了穿著鳳袍等候在殿外的皇后——他腳步放緩了一些,認真看向了皇后,忽然覺得皇后瘦了太多,又有些心疼:皇后不過是因為長樂的事情煩惱,而朕這樣逼著她,是不是做錯了?
心里這么想著,他面上浮上了幾絲愧疚,上前去拉住了皇后的手:“外面太陽大,就在殿內等著朕過來就是了。”
“在殿內太久了,正好出來透透氣。”皇后不急不緩地笑了一聲,與李章一起往殿中走,“圣上這會兒過來是有什么事情?”
李章牽著皇后進到殿中坐下了,又讓人上了茶,才長長嘆了一聲,道:“今年朕打算對西邊用兵,想著安國公從前是在西邊呆過的,正想要施恩……阿英,你倒是給朕出難題。”
“這又有什么好難?”皇后笑了一聲,語氣從容,“打發他去就是了,他現在正是想將功折罪的事情,肯定會事半功倍地行事,不會有二話。”
李章頓了一頓,深深看了皇后一眼,半晌沒說話。
皇后仍然是語氣平靜,道:“圣上就是太慈和了,那樣小人,整日里汲汲營營想著的都是要從女人身上下功夫,先送了個淑妃進來,后面又送了個王昭儀,可不是就想著敗壞圣上名聲,讓圣上得一個愛慕女色的壞名頭,將來說不定還能傳出點紅顏誤國的笑話來,這是什么好名聲?”頓了頓,她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李章,接著把話說了下去,“還好淑妃雖然漂亮,但為人樸實,不做那美色禍國的事情;而王昭儀雖然沒有傾城之貌,卻行了那樣大膽禍事,實在是可惡。圣上向來心軟,這惡人便由我來做,由我來替圣上分憂吧!”
李章靜默了好一會兒,他松開了皇后的手去拿茶杯,過了許久才道:“阿英還在因為長樂的事情在怨朕。”
“當然是有怨的。”皇后坦然地說道,“怎么可能沒有怨恨?只是正如圣上之前說過那樣,一切都是意外,我可以不追究意外,但去而不能不行使皇后的指責去管那些命婦,這樣意外的出現,正是因為如今內外命婦都不把婦德二字放在心上,首當其沖便是安國公府——當然要罰也是從安國公府罰起,才會讓眾人臣服,不會覺得我這個皇后要包庇娘家。”
李章看向了皇后,道:“阿英這樣……都不似朕心中的阿英了。”
皇后笑了一笑,道:“民間俗話說,女為母則強。我從前事事寬和,卻是沒能為子女打算,如今長樂沒了,我才幡然醒悟,原是我太寬容才給了那些人可趁之機。”
李章轉開了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一笑,道:“阿英這話說得仿佛朕對太子他們兄妹半點也不看顧一樣。”
“全天下都知道圣上最愛護的是他們幾個。”皇后淡淡道,“若有人說圣上不看顧他們,我倒是第一個要去與他辯駁一二。太子自出生由圣上教養,這份心思,歷朝歷代皇帝里面有幾人辦到?吳王三歲開蒙,圣上親自給寫了字帖,日理萬機時候還要這樣親力親為,別說歷代皇帝,就是尋常人家的父親又有幾個能做到?更不用提長樂,長樂小小年紀得了封號,也都是圣上身為父親的愛護。圣上愛護子女,是眾人皆知的。只是我這個皇后從前做得少了,才讓人覺得有可趁之機。”
這話聽得李章啞口無言,半晌不知如何是好,只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皇后也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感慨地笑了一聲,道:“只不過我覺得我身子日益崩壞,也不知有幾年好活,將來他們兄弟幾個也只能靠著父親,母親終究是靠不住的。”
李章一怔,抬頭看向了皇后,眼眶微微紅了:“不可胡說八道!”
“人有生老病死。”皇后笑了笑,“誰會不老不死呢?我也就只能活著一日護著一日,將來我沒了,他們兄弟過得好不好,我看不到也不知道,你這個做父親的要對他們好還是壞,皆是由著你的心意了。”?
第49章 生前身后、你在宮里會過得很好
自幼相識,加上這幾十年的夫妻,皇后太了解李章了。
有些話她從前不愿意說,有些事從前她愿意自己去扛,乃是因為她對李章仍然有感情——幾十年的感情不會說沒就沒,她也覺得自己向來心軟,若是心狠手辣之人,斷然不會到如今這樣情景,不會讓她失了女兒,還到了如今這樣境地。
近來她常常在想,如若自己自私一些,再狠辣一些,是不是局勢會完全不同。
但人生是沒有后悔二字的,她只能往前看。
從前她覺得她手握一切,也認為自己把一切都看得透徹,所以總覺得自己能運籌帷幄,把一切蠅營狗茍的事情都反手壓下。
眼見到了如今,才覺得自己自大。
垂下眼眸,她拿起手邊的茶盞喝了口水,安靜地看向了殿外。
此時此刻是下午,外面陽光還很炫目,有微風,花樹在風中搖曳。
坐在她對面的李章沉默了許久之后抬頭看向了她,道:“阿英,我們從前說過要長長久久在一起,你不能丟下我。”
“還會有很多人陪著你。”她看向了李章,“從前是從前,從前是回不去了。”
李章面色難看,他最后站起身來,緩緩朝著殿外走。
走到門口,他站定了腳步回頭看向了她。
皇后沉默了一息,扶著一旁的憑幾站起了身,跟在了他的后面。
兩人一前一后慢慢地朝著長寧宮外走,宮人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遠遠地綴在后面。
夏末的太陽還是熱辣,但畢竟是下午了,沒有正午時候那樣炙烤得人心煩意亂。
長寧宮外有一排高大的楸樹,四五月份的時候會有滿樹花朵,如今快入秋,樹梢上掛著長條形的果實,藏在綠葉之后,遠遠看去仿佛綠色絲絳。
樹蔭下,李章回頭去看皇后,道:“我們很久沒有這么在宮里走一走。”
“圣上日理萬機。”皇后也抬頭看向了李章,她走得慢,這么一段短短路程已經讓她臉色發白。
李章抿了抿嘴唇,朝著皇后伸出手:“你扶著我。”
“要往哪里去呢?”皇后閉了閉眼睛,她扶住了李章的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只是不在宮殿里面,我與阿英,是不是可以暫時丟下皇帝和皇后的身份。”李章認真地看著她,“我們是夫妻。”
“所以?”皇后抬頭去看李章,卻只覺得太陽晃眼,只能撇開目光看向了遠處的朱紅色宮墻。
“我會對你好。”李章語氣有些惆悵,“盡管你或許都不想相信——但我會對你好。我知道安國公府做了許多你不喜歡的事情,但那是你的娘家,是因為你我才愿意去包容他們。我不希望這世上有任何攻擊最后會落到你的身上。”
這話聽得皇后想笑——但她卻沒有力氣,只好扯了扯嘴角,用力握緊了李章的手讓自己繼續站住不要倒下去。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恨。”李章回握住了她的手,語氣稱得上深情款款,“阿英,將來我們還會有更多的兒女,仙仙或者是因為……她與我們的緣分還不夠深。我們一起往前看,不要再困在從前了,好不好?”
皇后借著他的力氣穩了穩身形,心中滿滿全是嘲諷,但面上還是露出了一絲笑。她道:“圣上說好,那便是好。”
“不過既然你已經下旨褫奪了安國公夫人的誥命,那也別收回來了。”李章語氣輕快了一些,“朕想著,之后那王昭儀生下的孩子就干脆就改了玉牒,放到你膝下來,也算緩和一下你與娘家的關系。常人都說家和萬事興,安國公府再如何,也是你娘家,這血緣關系千絲萬縷,與其讓他們在外面敗壞名聲胡說八道,不如安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