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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畫拍了下自己腦門,也才回過神來,便先道了惱:“是我的錯,最近一心想著就是給宮里面采女去處,滿腦子都是這事情,一時間倒是沒轉過來。”
李傕尷尬了一會兒,忍不住捂了自己的臉,嘟噥道:“娘娘……您就看著辦吧……父皇都說讓我聽您的,您還問什么哪……”
江畫看著李傕這樣子,倒是忍不住笑了一聲,忽然想起來這兩年她也給眼前這個少年郎送了不少東西的,實在沒必要這么生疏,于是道,“出門在外是要多做幾套新衣服,穿著打扮得要有皇子的樣子,否則會被不長眼的人看低。”
“您給安排就是。”李傕低頭喝了口茶,又悄悄抬頭把這殿中陳設掃了一遍,還注意看了看殿中現在除了一個徐嬤嬤之外都沒有旁人。
江畫見他打量殿中情形,正想問他在看什么,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李儉的腳步聲,還沒來得及讓徐嬤嬤出去攔住李儉不叫他過來打擾,便見著那小孩已經跑著進到了殿中,接著便是傻站在門口,盯著李傕就不動了。
李傕聽到動靜抬了頭,一眼就掃到了站在門口發愣的李儉,看著穿著和大小就猜出身份,便對著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而門口的李儉呆愣許久,甚至后退了一步,然后仿佛才回過神來,慢慢地朝著江畫走了過來。
“母親。”他一邊走一邊看李傕,走到了江畫面前來,才把目光投向了她,“這是誰?”
“這是你的四哥,吳王殿下。”江畫伸手讓李儉轉了身去給李傕行禮,卻很明顯感覺到了手下小孩身子有些僵硬,“是你哥哥,不是生人,之前過年的時候在家宴上見過的你忘了嗎?”她耐心地哄了一句,“喊吳王哥哥。”
李傕看了一眼李儉,又看了一眼江畫,最后摘了腰間的玉佩遞給了李儉,道:“忘了六弟在這兒,沒有備禮,這個玉佩是父皇賞賜的,六弟拿去玩吧!”
李儉嘴唇抿了好一會兒,卻沒接那玉佩,只一回頭就要往江畫懷里躲。
江畫眉頭皺起來,她向來和這個李儉關系淡,素來也不喜歡他這樣撒嬌樣子,這會兒就算是李傕在眼前也不想假扮什么母慈子孝的樣子,便直接叫了白蓉進來先把李儉抱了出去。
李儉顯然不情愿,可他畢竟小孩,白蓉等宮人這會兒不敢疏忽,一下子就抱著他去到殿外了。
“這玉佩殿下還是自己拿著賞玩吧!”江畫收回目光看向了李傕,并沒有替李儉收下這玉佩的打算,“儉兒年紀小不懂事,剛才失禮,殿下別往心里去。”
“他怕我?”李傕是有些好奇的,“我和他見過的吧?”
“家宴上見過,不過他才三歲多一點,大概見過就忘,這會應當只是小孩認生。”江畫輕描淡寫地說道,“將來長大了或許就會好。”
李傕想了想自己似乎也沒什么讓人害怕的地方,便也信了江畫這樣說辭。他對小孩沒什么興趣,他來宣明宮這一趟除了有李章的口諭,其實還有件事情想和江畫說。
“其實還有件事情,我想請娘娘幫個忙的。”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壓低了聲音開了口,“娘娘,我想勸我太子哥哥不要那么消極,太子妃總是能有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勸,也沒人可商量,娘娘能不能幫我勸勸?”?
第62章 父與子、似乎又是要下雨了
這問題讓江畫啞然失笑。
大約李傕是真的在擔心李傃身為太子遲遲沒有定下太子妃這件事情,所以他才會在這時候避著人發問。
但她的確也沒有想過李傃的婚事。
雖然她擬了東宮的承徽良娣,但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那是李章不會采納的。
這樣的事實,李傕應當也心知肚明,但他現在還是開口詢問是為什么?大約可以看作是對她的確是信任,在皇后去世后這幾年她對他們兄弟的照顧,還是換來了一份難得的信任。
想到這里,她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少年郎——和李傃不一樣,李傕長相更像李章,五官深邃輪廓鮮明,盡管臉上還帶著幾分年輕才特有的稚氣,但已經能看出將來會是和李章一樣冷峻而帶著不怒自威神色的樣子了。
這樣長久的沉默,讓李傕大概發現自己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他低頭喝了一大口茶,好半晌才道:“是我為難了娘娘。”
江畫回過神來,拿起了茶壺給李傕重新把茶水斟滿,然后才道:“這事情如若是皇后娘娘尚在,大約是好辦的。只是如今宮中,除卻陛下,其余所有人都沒有資格去過問這件事情。”
“但……”李傕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還是沒把話說出來。
“太子殿下應當也知道。”江畫看著李傕,“我想,太子殿下也有他的打算,殿下不妨去問問太子殿下心中到底是怎樣想?”
李傕眉頭微微皺了皺,看了一眼江畫,又掃了一眼這安靜的大殿——剛才他才開口問了那問題,徐嬤嬤便迅速退到了殿外,還把其余宮人都屏退了,現在殿中只有他與江畫,這是能敞開說話的機會。
“陛下與太子殿下是父子,與殿下也是父子,你們之間的關系在有些時候或許看起來復雜,但撇開那些之外,仍然還是父子。”江畫看著李傕,把自己曾經琢磨過的事情慢慢說出來,“或者由于你們各自會有其他的身份,看起來君臣凌駕在父子之上,可首先是什么,其次才是什么?”
李傕思索了片刻,倒是很快給出了答案:“是父子,因為如若連父子關系都不再存在了,那么君臣更無從談起。”
江畫笑了一笑,道:“那么,為什么兩位殿下都不去向自己的父親提及自己的親事呢?”
李傕沉默了下去,這問題似乎有一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所以大家從來都心照不宣地避開,從來也不提及。
他忽然想到這次其實眼前這位淑妃是在擬折子的時候添上了他們倆,李章把那些劃掉并沒有采納——其實重要的事情并不是沒有采納,而是他并沒有因此發怒發火,而是很平靜地讓這件事情這樣過去了。
“多謝娘娘。”李傕慎重地向江畫道了謝。
江畫仍然只是笑了笑,只當做自己是什么都沒說過的。
這事情也是她最近才琢磨出了門道,原因也還是李章并沒有駁回她折子上提及的那些事情,而只是輕描淡寫地放了過去。她最初在那份折子上添上了太子和吳王的確想的是要把這件事情周全,她并不想讓自己在處理宮務的時候有什么遺漏,她希望自己在李章面前仍然還是那個忠心到愚蠢的樣子,但事情最后的結果讓她意外。
她當初猜測李章會因為要用安縣侯去豫州處理水患,所以并不會表現出不開心——表現出來的開心與不開心是李章想讓人看到的情緒,但李章不僅沒有表現出不開心,他還相當平靜,這說明了什么?這只能說明,他或許在目前和當下,并沒有外人所認為的那樣再在太子和吳王的親事上有那么多忌諱。
或許當初皇后還在的時候,他多番思量最后認為這件事情是不可提及的,所以壓著年齡不許旁人多提,可現在又不是當初了,李章的想法應當已經改變,只是旁人并沒有能夠覺察出來。
她想到了上輩子時候的情形,上輩子時候太子的確一直沒有娶太子妃,但在太子去世之后,吳王卻是娶了吳王妃的,不僅娶了,而且吳王妃家世極好,李章給予了吳王許許多多的賞賜和恩典,不僅劃給了他極大的封地,還特許了他能在封地和京城之間自由來去不必額外再上奏。
那時候宮里面人說是李章已經放棄了吳王,不打算把皇位傳給他,所以才這樣對他放縱,所以才讓他早早兒出了宮在外頭做個閑散王爺。
她當初也聽自己生下的李儉信誓旦旦地肯定這一點,那時候李儉對她說,宮里面現在就只剩下他還有麗妃生下的兩個皇子,楚王也在宮外建府,他想做太子,可她這個淑妃卻還不如后進宮的那個麗妃,并且她娘家半個人都沒有想找個幫手幫忙都找不到。
現在去回想,李儉那時候認錯了局勢,或者說有人誤導他認錯了局勢,否則后來他不會走向了困境,也不需要她用死用母孝去救他一次。
重新看上輩子的局勢,那是李章在失去了太子之后對李傕的愛護——或者也算是一種磨練,他并沒有看上李儉,甚至也并沒有太認為楚王可以做他的儲君。
從這一點再來反推現在的情形,那便還能看出,或許李章對皇后所謂的愛情虛偽到讓人作嘔,但他對太子和李傕或許并沒有那么無情,他身為皇帝的那一面足夠冷靜,身為父親的那一面卻并不冷漠,只是有些事情就如亂花迷眼,看是看不清的。
如若不是她重生了一次,還親歷過一次當年那段所謂的太子位之爭,她也看不出這其中有這樣門道。
而眼前的李傕——她想起來上輩子時候的吳王,她吞金之前的情形是怎樣的?是李儉已經為了太子之位瘋狂,他糾集烏合之眾,卻被吳王挑撥得對楚王李佾動手,而楚王李佾發現了李儉竟然有這樣心思,于是絲毫不打算客氣地想干掉他,她意外地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去勸了李儉讓他收手,但最后無果,只走投無路,心里只想著能換李儉的一條生路,給自己選了一條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