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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從縣警局傳來的,楊麟和陳錯趕過來時,上次處理火鍋店打架事件的趙警官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瞧見他們跑過來,忙招了招手。
趙警官剛過五十,也許是職業的原因,看著比同齡人蒼老許多,此刻更是眉頭緊皺,滿面愁容。他打開車門示意二人上車,然后開車往縣醫院走,途中將事情的經過匆匆說了一遍。
玉陽縣東部有一座靈霧山,是當地有名的自然旅游景點,說起來,和玉河小學后山還是相通的。五一那天,有幾名大學生擅自改變路線在山里失聯,園區派出所的人在深山里找了兩天,最后在一間茅草屋找到了他們,同時被發現的還有一具高度腐爛的尸骨,便通知了縣公安局。局里派人過來將尸骨送到縣醫院檢驗,發現死者的DNA與醫院耳鼻喉科的一名患者完全吻合,這名患者就是玉河小學的前校長林昱書。
楊麟和陳錯被帶進停尸間時,偌大的停尸間冷冷清清,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一排接一排的尸床一動不動地停在當中央。
在進入停尸間的一剎那,楊麟明顯感覺到陳錯在顫抖,或者說,這一路他都在微微顫抖著。對于楊麟來說,老林是個令人敬佩的貧困山區小學校長,他遇難,楊麟會感到惋惜和難過,但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什么其他的情緒,畢竟這一年不到的相處時間并不算長,交集也算不上多。但楊麟知道,老林的死對于陳錯來說,影響絕對是不可估量的。他雖然沒有親歷陳錯和老林那相依為命的六年時光,但從日常的相處也能感受到陳錯對這位人生導師的尊重和重視。指路的明燈驟然熄滅,對陳錯來說,無異于天塌地陷。
楊麟用余光瞥了一眼,陳錯眼眸低垂,臉白如紙,一向挺拔的身體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看起來頹唐又落魄,楊麟從未見過這樣的陳錯,哪怕經受再多苦難也能咬緊牙關挺直腰桿的陳錯,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攔腰斬斷的松柏,纖瘦的軀干再也不堪重負,沉重的枝葉轟然倒地。楊麟心里驟然一疼,卻無法替他承受分毫痛苦,只能緊緊地握住他顫抖的右手。
已經確認過了,這就是林校長,你們再看他最后一眼吧。趙警官拍了拍陳錯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高度腐壞的面目已經分辯不出什么,楊麟只能從那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認出這確實是老林,楊麟強行忍住胃里翻涌的不適,看了一眼便偏過頭去。
只聽身旁撲通一聲,陳錯在老林尸身旁跪了下來,嗚嗚咽咽的哽泣似悶在胸腔中不得宣泄,彷如失去父親庇佑的狼崽,在迷途中發出驚恐而絕望的悲鳴。
過了許久,陳錯終于踉蹌著站起身來,楊麟忙上前扶住他,慢慢走出了停尸間。
趙警官等在走廊里,聽到動靜轉過身走到陳錯面前,見陳錯雙眼紅腫,面色蒼白,嘆了口氣,帶他們離開了醫院。
車開出去很久,趙警官才斟酌著開口:警局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是自殺。
兩個月前,老林查出了喉癌晚期,醫院勸他化療,他沒同意。趙警官從后視鏡看了陳錯一眼,估計是怕人擔心,他沒告訴任何人,就選了個偏僻的地方,打算安靜地離開要不是有游客誤打誤撞進了深山,恐怕沒人會發現。
車內一陣沉默,楊麟見陳錯還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嘆道:趙警官,上個月老林說他女兒聯系到他,想接他回城里養老,所以才辭職離開的學校。
趙警官嘆了口氣,我們查過他手機的通訊記錄,也看到了署名林曉梅的那條短信,回撥過去發現是,空號。
陳錯睫毛一顫,眼淚啪地一聲掉落在手背上。楊麟張了張嘴,眼眶頓時酸得厲害,他仰頭使勁閉了閉眼,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趙警官把他們帶回警局,帶陳錯簽了尸體認領書和火化協議,當天下午就把尸體拉去殯儀館火化了。
陳錯在縣東郊陵園買了塊墓地,兩人將老林的骨灰安葬后,打車回了學校,假期的校園空曠安靜,昏黃的夕陽照舊垂落在山邊,但楊麟知道,那個總是皺著眉咳嗽,在廚房忙碌的佝僂背影卻再也看不到了。
☆、坍塌
楊麟做好晚飯端進屋時,陳錯依然保持著剛回來時的姿勢,枯坐著在床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呆愣愣地盯著窗外。
楊麟無聲地嘆了口氣,將托盤輕放在桌子上,端起碗走到陳錯面前,彎下腰輕聲道:吃飯吧,我煮了面,你嘗嘗看。
陳錯眼眸微動,嗓音啞得厲害,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老林,如果我細心一點,老林就不會死
什么?楊麟端著碗的手倏然一緊,半天才弄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心里頓時如針扎一般,疼的要命。楊麟放下碗,雙手抓住陳錯的肩膀,柔聲道:這不是你的錯,老林的病不是你造成的,他選擇那樣離開也不是因為你,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是你的錯,不是的!
陳錯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慢慢移到楊麟臉上,泛紅的眼神充斥著難以名狀的哀傷,那是楊麟從未見過的眼神。陳錯垂下頭,雙手抓著頭發,喃喃道:這是我的錯,如果我多關心他一些,在醫院的時候,多問上大夫一句,就不會讓他獨自承擔這一切,他編了那么蹩腳的理由離開,我竟然沒察覺,什么都沒察覺到
楊麟聽他這么說,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陣內疚感,畢竟老林體檢那天正是他煤氣中毒被送醫的那天,那時陳錯把全部的心神和精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根本無暇分神顧及到老林,如果追究起來,錯誤的根源,大概是在自己這里吧。
但他不能這么說,幾年前的那件事,讓陳錯形成了把一切錯誤的原因都歸結為自己的思維定式,不斷自責,不斷懊悔,從而陷在痛苦中走不出來。他要讓陳錯明白,這件事是誰都無法預料的,每個人都沒理由為別人的行為買單,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那都是老林自己的選擇,跟陳錯沒有關系,他不必為此承擔那樣沉重的后果,更不必有任何自責的想法。
陳錯你聽著,這事是老林自己的決定,他選擇那樣離開,就是不想讓你活在痛苦和自責里,他不想讓你把他當成責任,他是選擇活著還是死去,怎樣死去,都由他自己決定,跟你無關,你懂嗎?
跟我無關,跟我無關陳錯反復叨念著這四個字,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看得楊麟心里一酸,楊麟嘆了口氣,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條遞到他嘴邊,來,張嘴。
陳錯無意識地張開嘴,將面條吃了進去,一口接一口,沒一會兒一大碗面條就下去了大半,楊麟正要松口氣,陳錯突然偏頭吐了起來,剛剛吃進去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面條轉眼便被吐了個干干凈凈。
楊麟欲哭無淚,只得將碗放下,扶著陳錯躺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出門拿掃帚把地面清理干凈,又用拖把拖了一遍,然后到廚房把碗洗了,忙完這一切回屋時,陳錯已經睡著了。楊麟坐回床邊支著下巴看著陳錯,只見他眉頭緊鎖,眼珠來回滾動,睡得極不踏實,便脫鞋上床,掀開被子把陳錯摟在懷里,沒一會兒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楊麟是被熱醒的,他感覺懷里抱了個滾燙的火爐,被窩里被汗浸得潮乎乎的,極不舒服。
五月的天氣已經微熱,但山里的風依舊帶著涼意,順著微啟的窗戶吹進來,楊麟伸了伸胳膊又趕忙縮回來,打了個冷戰。
楊麟側身看過去,陳錯面朝他蜷縮在被子里,臉頰通紅,俊眉緊蹙,額頭上滿是汗,楊麟回想起睡夢中那滾燙的觸感,不由一驚,趕緊伸手探他的額頭。
真的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