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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書接過老夫人手里的茶,喂著老人喝下,心一慟,“良媛是這個姑姑的女兒?”他小時候曾無意中聽過,這小姑姑天生不足,是富貴命,要用野山參吊著才能活。
謝良媛出生后,身體情況也謝家小女兒的極相似,謝卿書也沒多相,這種隔著輩的遺傳很正常,可今日這日子,謝老夫人提起這個走失了二十四年的女兒,讓他福至心靈般,就聯系了起來。
謝老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姑姑她……。還活著,這些年,六丫頭服用的野山參,都是你姑姑托人帶回給祖母。”
“難怪,孫兒這些年一直疑惑祖母是怎么弄到這些參,祖母,姑姑當年不是走失的吧!她如今是在……”謝卿書知道,能弄到這么多的上等野山參,怕是身份不低。
“二十四年前……。”憶起當年,謝老夫人神色再次萎頓黯然,眉心處,因常年緊蹙,而印下深深的豎紋,“你小姑姑四歲時,祖母帶她去寒山寺祈?!?
謝老夫人先育有三子,一直盼著有一個女兒,終于到了三十六歲那年,得償所愿,適巧孩子出生那日,下了一場大雨,她便給她取了個名字,叫謝雨離。
許是那名字就寓喻了別離,孩子出生第二年,她的夫君在經商途中被劫殺,而那孩子也才在她身邊養了四年。
謝老夫人掏出帕子,抹了一下眼角的淚,謝晉河于心不忍,便道:“娘,您先回房歇著,讓兒子跟卿書說?!?
謝老夫人心口發疼,便依了言,在謝晉河的攙扶下,蹣跚地走進內寢,和衣躺下。
謝晉河在母親的房里燃一柱安神香,方悄悄地掩了門離開。
床榻上,幾滴熱淚從謝老夫人的眼角沁出,鼻翼抽搐中,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重浮上了腦海,雨霧中,盡是女兒笑咪咪的笑臉……。
謝雨離天生不足,一出生就經歷了幾次生死大關,還好有寒山寺的住持給了個方子,讓謝家每天用一指寬的野山參粉末泡水給她喝。
謝家雖說也是大戶人家,但野山參粉價值不扉,一年四季不離口,這謝家一年下來商鋪的蠃利幾乎都落入了小雨離的嘴中。
那時,她夫君遺下的另外幾房妾氏和庶子自然不依,便聯合慫恿著謝家長輩出來主持公道,說謝老夫人苛待妾氏及庶子,要求族里出面,主持公道,沒收了謝老爺留下來的店鋪,讓族里掌管分配。
這樣的好事,族里的長老怎么不為她們作主,自然一呼百應。
當年謝夫人雖有三個兒子,但最大的謝晉河也才十八,羽翼未非,她一個四十歲的婦人,要掌管一個大家族的生計,偏生府里的人又不齊心,那一年,她被族里的長輩逼得喘不過氣來,便帶著女兒來寒山寺找住持指路。
那一季,春花爛漫,蝴蝶在花絲中飛舞,謝雨離看著喜歡,便從母親的懷里溜下,穿著粉色的小裙子,跌跌撞撞地在花叢中捉蝴蝶。
謝夫人聽完住持的開解,一轉眼,不見了女兒,連丫鬟也不見蹤影,便急著去找。
找了一大圈,終于在瀑布前找到女兒,她此時正被一個約十一二歲的玄衣少年抱在懷中,小丫頭笑得眉眼彎彎,手里正捧著一塊點心,細細地啃著。
謝雨離身體不好,謝夫人怕她犯了口忌,從來不讓她吃陌生人的東西,可小雨離從來就是應是好聽,過耳便忘,見誰都笑,看見誰手里有好吃的,都會湊上去喊哥哥姐姐。
謝雨離雖然天生不足,小模樣卻異常惹人喜歡,大眼睛象兩粒浸了水黑珍珠靈動,眉眼一彎,瓜子臉上梨窩淺淺,誰看了都想親一口。
謝夫人見那少年著一件繁復不知的宮廷玄色衣袍,外罩透明薄紗,云袖那一層一層地如云霧縹緲,一看就是權貴門閥里的世家公子。
既便是抱著一個孩子,但那挺直的脊背讓小小年紀的少年氣勢非凡,加上周圍全部由侍衛把守,她更不敢妄加指責少年胡亂給她孩子吃東西,只想抱著女兒離開。
誰知剛靠近,便被侍衛攔下,不允她靠近瀑布。
謝夫人急著直喚女兒的小名,可惜瀑布落水之聲太吵,女兒沒聽到,倒是那少年轉首,眸光涼沁冰骨,傲然瞥了她一眼后,抱著孩子消失在一棟貴客止步的樓閣中。
她哭得求著侍衛,說那是她的女兒,怎么也不肯離開,一柱香后,走來一個中年的錦衣婦人,扔給她一大袋的金葉子,口吻如同買一件衣裳,“我家公子喜歡那女孩,這是我家公子給你的?!?
說完,轉身便離開,一句多余的解釋也沒有。
謝夫人焉能接受這樣的結果,人是在寺院里給人搶抱走,自然要找主持,百般懇求下,方知這個少年是東越當今圣上最年幼的弟弟,東越離王南宮醉墨。
佛門中人,慈悲為懷,寺院主持幾次償試與南宮醉墨勾通,皆以失敗告終。
最后,主持寬慰道,“老納看了令千金的面相,與那少年有緣,且,令千金天生不足,就算施主您再盡心,她也活不過十歲,這少年卻不同,他是貴人,天生福厚,令千金要是跟了他,或許還能多活個二三十年。”
就是因為最后一句,讓她沒有再抗爭。
那一年,她也憑著手中的金葉子,索性與幾房妾氏和庶子分家,單獨拿下謝家的典當行,帶著兒子自立門戶。
那一年,她才四十歲。
老夫人外寢房。
謝晉河長嘆地對謝卿書道:“你祖母擔心,今日謝府之事恐怕會傳出,尤其是媛兒身邊的丫鬟青竹,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最后讓媛兒的身世也瞞不住?!?
謝卿書垂眸凝視著杯中綠茶,猶豫不決,當不當講出灰袍人的身份,最后,決定暫時隱瞞,便問:“小姑姑究竟是跟誰生下這六妹,會不會六妹就是東皇的骨肉,她既然就是茉夫人,得寵如此,那當年的離王應對她……。”
謝晉河搖首,截口道:“六丫頭的生父,連你祖母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姑姑被你祖母找到時,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你祖母擔心離王找到,就把你姑姑養在了老家一處農莊里,并讓你二嬸假裝懷了身孕,半年后,你小姑姑舍了半條命生下來,過給了你二嬸,可這身子沒養兩年,離王的人就找到農莊,直接帶走你姑姑?!蹦菚r候,他經商在外,聽到消息趕回來時,看到那個慘面簡直可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整個農莊,無人活口,便是連一只看家狗,也被砍成了兩截。
謝晉河不愿多想,重重搖了搖首,“哎,這事這么多年過去,良媛是的生父并不重要,她姓謝,就是我們謝家的孩子?!?
謝卿書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若是男子抱回一個孩子,尚有可能不知道是誰生的,這女兒家,還能不知道這肚里骨肉是誰的,除非同一時間,跟不同的男人在一起。
可是,他經商多年,曾在東越時聽過坊間一句傳言:寧愿瞪一眼當今皇后鄭思菁,也不要多看一眼茉雨離,既然這個茉雨離如此得寵,可見當年也是深得離王的寵愛,難道她就沒有懷上離王孩子的可能么?
思忖間,還是忍不住追根究底地問了一句:“別人不知,難道小姑姑也不知道,肚里的孩子是誰的?”
“不會是南宮醉墨的孩子?!敝x晉元苦笑,雖然事隔十多年,謝晉元依然記得當時聽到小妹和母親的對話。
他聽見母親耐心地哄慰妹妹,“怎么會離開王府?”
妹妹一邊玩著提線木偶,一會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主人不要我了?!?
“為什么不要你?”
謝雨離給木偶擺出了一個很漂亮的姿勢,高興得眉眼彎彎,頭也不抬,飛快地應:“主人要娶親了,他怕新娘子不喜歡我們。”
“我們?除了你,還有誰?”
“靈薇姐姐、含蕾姐姐、從夢姐姐、從蓉妹妹、還有初丹姐姐,嗯,還有……不記得了,姐姐們說,新娘子會殺了我們的,叫我們快跑?!?
“那你的主人呢,他叫你走時,有跟你說什么話沒有?!敝x晉元聽到母親的聲音里已隱隱含了哽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