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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洛不由得一怔,卻是想起蕭云所說,最初委托凜淵閣刺殺紀(jì)子修與林遠(yuǎn)之人便是任千行。若當(dāng)年的真相真如她師父所言,那任千行必定也是苦心經(jīng)營許久,才敢下狠手去奪得那埋葬在青麓地宮中的邪功秘籍,進(jìn)而牽出之后的一切事端,攪得江湖腥風(fēng)血雨。
她心下黯然,也多了一絲茫然與無措,那么多人死于非命,包括那些心懷不軌妄圖操縱一切之人,她所經(jīng)歷的種種變故,她所失去的摯友與回憶,竟都是只為了一本秘籍么?
“世間種種,無非名利;既是身在紅塵之中,便也逃脫不得。”穆星洲輕輕搖了搖頭,“阿洛,你可還記得我傳你紅塵心法之因?”
“自然記得?!碧K洛的眼睛紅了紅,微微笑道,“曾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既然是這紅塵中人,便也逃不過世俗無奈,師父傳我紅塵心法,不過是為我能在這世間,活得自由自在罷了?!?
——只可惜這一身絕世武功,依舊無法護(hù)得她一生安穩(wěn)寧靜。
“你倒是看得開來?!蹦滦侵蘅戳俗约哼@唯一的徒兒一會兒,終于收回了探脈的手指。蘇洛目光盈盈的回望著他,眼中雖有希翼,卻并無波瀾,仿佛穆星洲接下來無論要說什么,都不會令她絕望一般。
“大概……是跟舒夜呆久了的原因吧?!碧K洛聞言笑了笑,也解釋不清楚自己此時異常平靜的心情是為何,她想起李舒夜在南疆聽聞冰蠶幻蠱也無法治愈他體內(nèi)寒毒時的情景,此時到能理解他一二。原來坦然接受了自己隨時可能喪命的事實之后,反而不再受生死的威脅,心中方能如此釋然。
穆星洲因那聲‘舒夜’而微微挑眉,倒是難得回想起那個在江湖上神龍不見尾的凜淵閣主來。無論他與蘇洛是如何相識的,至少在這風(fēng)口浪尖上他敢將蘇洛護(hù)在羽翼之下,不惜與整個江湖為敵,應(yīng)是個至情至性之人;而他面對自己時不卑不亢,被當(dāng)眾拂了面子也不羞不惱,在這如渾水般的亂局中能將蘇洛護(hù)得一絲不漏,應(yīng)是個至理至靜之人。
若是這場事故不曾發(fā)生,李舒夜也算得是蘇洛的良人,只可惜…………
穆星洲在心中嘆了一聲,細(xì)心的將蘇洛的手腕放回了被子里,“如今你被蕭云重創(chuàng)的內(nèi)傷已然初愈,又有為師為你梳理紊亂的內(nèi)息,大概能延你一月左右的性命,在這之后……”
穆星洲的聲音頓了頓,看著蘇洛微微亮起光來的翠綠眼睛,“為師唯有一法可令你嘗試,至于結(jié)果如何,但憑天命罷?!?
☆、第63章 紅塵心法
夜色已深,淮南城中萬家燈火,遠(yuǎn)遠(yuǎn)望去皆是一團(tuán)又一團(tuán)溫馨和諧的橘色微光。
李舒夜站在窗前,看著街道上的夜景,不知為何回想起了元宵時與蘇洛一道游街放河燈時的情景,在看看如今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少女,一時間心中鈍痛,仿佛被一張密密實實的網(wǎng)給狠狠的罩住,悶的透不過氣來。
書房的門毫無征兆的被推開來,此時膽敢在凜淵閣總堂不經(jīng)通報就隨意進(jìn)出的人只有一個,李舒夜轉(zhuǎn)身,毫無意外的朝來人微微躬了躬身,道,“穆星洲前輩?!?
穆星洲硬闖凜淵閣總堂,問得蘇洛下落之后就去了她身邊,蘇洛如今的病癥比起草藥針灸反而更合適以內(nèi)力驅(qū)散,而要論起內(nèi)力的渾厚這世間恐怕無人能與穆星洲一較高下,此時倒是最適合救回蘇洛的人了,因而李舒夜得以放心讓他單獨(dú)為蘇洛運(yùn)功療傷。
“阿洛已經(jīng)醒了?!蹦滦侵揲_門見山,李舒夜聽完神情一震,立刻就想要去見見蘇洛,卻有意無意的被穆星洲攔住了去路。
“前輩有何指教?”意圖離開書房未果,李舒夜瞇了瞇眼睛,不明所以的看著攔住他去路的穆星洲。
“我有法子救阿洛,然而這地方并不適合我為她療傷,待阿洛的情況穩(wěn)定一些后,我會帶她回君山?!蹦滦侵揠p手抱臂,一動不動的注意著李舒夜狠狠皺眉,卻又強(qiáng)迫自己舒展開來的神情,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這些日子多謝閣主的照顧了?!?
李舒夜暗地里握緊了拳,沒一會兒又松開來,“前輩無須言謝,阿洛與我有性命之恩,此番她遭此大劫,我自該全力相助才是。”
他的聲音頓了頓,“如今江湖上鬧的滿城風(fēng)雨,正邪兩方勢力都在盯著阿洛,實在不易在此風(fēng)口浪尖之時遠(yuǎn)行去君山。前輩若是需要安靜運(yùn)功的地方,凜淵閣自會傾盡全力滿足;只要阿洛人在此處,我便能護(hù)得她不被任何人找到。”
“哦?這么說,你是不打算讓我?guī)吡耍俊蹦滦侵尢袅颂裘迹t塵心法的威壓于無形間迫散開來,壓的李舒夜幾乎要喘不過氣。然而黑發(fā)的青年沒有一絲退讓之意,那雙異于常人的冰藍(lán)色眼睛直直的朝穆星洲望來,眼中唯有堅定之意。
穆星洲覺得有趣,這人身體羸弱,據(jù)阿洛所說常年百毒纏身,稍微劇烈一天的天氣變化也能要了他的命去,穆星洲甚至不用拔劍,單憑指尖劍氣也能輕松取下這人的首級。然而李舒夜卻不怕他,甚至頗有一種看在他是蘇洛師父的份上方能以禮相待,否則休怪他翻臉無情的氣勢,仿佛在他跟前的人只是凜淵閣主,而穆星洲才是那個應(yīng)該擔(dān)心自己有來無回的人。
“在下并無此意,只是任何會將阿洛帶入兇險之中的決定,都望前輩三思而后行。”李舒夜直直的看著穆星洲,目光不閃也不避,頗有與那人一較高下的意思。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將阿洛帶離他身邊,蕭云不行,葉昀不行,哪怕是將蘇洛養(yǎng)育成人的師父穆星洲,也不行。
“你又如何能保證她在此處安穩(wěn)?”穆星洲也不惱,似是對李舒夜的反應(yīng)很有興趣一般,慢悠悠的回了一句,“若非我及時趕到,阿洛此時已經(jīng)死于內(nèi)力紊亂了?!?
“所以我不會追究葉昀泄露凜淵閣總堂位置一事。”李舒夜意有所指的收回了目光,望著窗外淮南萬家燈火,聲音不自覺間溫和了許多,“而有我在這人世一日,便會護(hù)得阿洛平安,若是連我也護(hù)不住了,這世間怕也無人能行;如此我便跟阿洛一道踏上那黃泉之路,也不失為一樁美夢?!?
“你于阿洛的情誼,卻不僅是因為紅塵心法么?”如此自大狂妄之語氣,穆星洲卻無嘲諷之意,反而問了另一個看似無關(guān)的問題。
“初遇之時……的確是因紅塵心法之故?!崩钍嬉沟穆曇艟徚司?,像是回憶起了一些美好的片段,“我體內(nèi)寒意糾纏百毒,是以化血為凝邪之毒,江湖上無人能解,既是最厲害的毒藥,卻也害得我身陷寒毒困擾,毒發(fā)之時生不如死,無藥可救,而阿洛的心法卻是能化解這劇毒的唯一方式?!?
凝邪之毒乃李舒夜體內(nèi)之血,這算得是江湖上一大無人能知的秘聞,此時卻是被李舒夜輕易的說了出來。穆星洲挑了挑眉,雖然他方才已在蘇洛處聽過了她與李舒夜相識相知的種種,此番聽得凜淵閣主如此坦言相待,心中卻也寬慰不少。
想來阿洛最初能與這來路不明之人相識,也是因得他上來就自報家門這份坦誠罷。
“再之后與阿洛共同歷經(jīng)種種,讓我認(rèn)清了自己的心意?;蛟S初相識的緣由并不那么單純,但阿洛是我想要相守一生,白頭偕老之人?!崩钍嬉咕従彽?,“阿洛身上……有許多我無法擁有的寶貴品質(zhì)。勇敢,善良,正直,無拘無束,會為了摯友拋棄利益兩肋插刀,雖然我自己無法做到……卻是很欣賞擁有這些品質(zhì)的人。”
“這個江湖見慣了爾虞我詐,口是心非之徒,阿洛這樣的人,反而算得上是一汪清泉,足以讓我傾盡心力去呵護(hù)。這便是我對她的愛慕之意。”
“哪怕阿洛會受傷而功力盡失,再也無法替你緩解體內(nèi)寒毒?”穆星洲一動不動的盯住了李舒夜。
“哪怕她此番武功盡失,只有阿洛還活著,我便會盡力護(hù)她周全,帶她看遍這世間美景。”李舒夜微微一笑,腦中卻是回想起了那一日緋衣少女放下河燈時的神情,“…………那是阿洛此生最大的愿望?!?
“如此,甚好?!蹦滦侵藿K于也微微笑了起來,倒是讓李舒夜意外了一下,“若是你的話,我便能將阿洛放心交予了?!?
“前輩所言……”李舒夜怔了怔神,忽的明白了穆星洲所言何意,連眉梢都染上了一絲喜色,“前輩真有法子可以救回阿洛?”
穆星洲斷然不會這么沒頭沒腦的試探他一番,必定是找到醫(yī)治蘇洛內(nèi)傷之法,怎能不讓李舒夜喜上眉梢?
“我給了她紅塵心法秘籍的最后一層,若是阿洛順利突破修的大成,自然能駕馭住她體內(nèi)紊亂之力。”穆星洲卻是擺了擺手,澆了李舒夜一盆冷水,“莫要高興的太早,阿洛此時的心境與修為都還不適這心法的最后一層,強(qiáng)行修煉也不過雪上加霜罷了。若她能自行熬過去,武功便能更上一層樓,否則就是內(nèi)力震碎經(jīng)脈而死?!?
“一切都得看她自己的造化……”穆星洲搖了搖頭,似是有些不忍心,嘆了口氣看向李舒夜,“若是阿洛能順利熬過此劫,我便許你護(hù)得她一世。如此,我也能放心回君山安然度日了。”
穆星洲并不討厭心思玲瓏的聰明人,只要那玲瓏勁兒不會如蕭云一般使在自己人身上。相反的,蘇洛的性子太過率直,有李舒夜這么一個知曉分寸的人在身邊護(hù)著自然會好上許多;那丫頭對男女之事遲鈍的天怒人怨,穆星洲索性替她把這事定下了,至于怎么讓蘇洛接受,那是李舒夜該關(guān)心的事。
“前輩……”李舒夜朝穆星洲鞠了一躬,蘇洛自幼無父無母,穆星洲養(yǎng)育她長大,既是師父也是父輩,他這么一說卻算得是承認(rèn)自己與蘇洛的關(guān)系了。李舒夜苦澀的彎了彎唇角,他明明應(yīng)該高興才是,然而想到隨時有可能死去的蘇洛卻又心中鈍痛。
——當(dāng)真只能聽天由命了么?
書房的門被人扣了扣,緊接著韓云苓推門而入,手中端著放茶的托盤,朝兩人微微鞠躬,將托盤放在了桌上,“師哥,我見你們聊的久了,特地送些茶水進(jìn)來。夜里風(fēng)大,你可別涼了身子才是。”
李舒夜站了這么一會兒,也覺得手腳微涼,謝過韓云苓,順手端起一杯茶飲了一口,卻意外的發(fā)現(xiàn)原蓋滾熱的茶水如今已然溫涼,也不知韓云苓在外站了多久了。
穆星洲意味深長的看了韓云苓一眼,他其實一早就察覺到門口有人,卻并未點破,任由韓云苓將李舒夜的傾情吐訴聽了個徹底。無論這人對李舒夜有著何種心思,既然他準(zhǔn)了李舒夜與蘇洛的事,讓這姑娘認(rèn)清事實總是好的。他朝李舒夜微微頷了頷首,也不飲那茶,徑直離開了書房。
“師哥……”韓云苓怔怔的望著李舒夜,似是欲言又止,卻最終也沒能開口。李舒夜沉默著回望了她一眼,也不辯解,輕輕點了點頭。
“穆星洲前輩找到了醫(yī)治阿洛的方法,這些天你差人定時送些吃食茶水進(jìn)去,切記保持周圍安靜,不可影響阿洛運(yùn)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