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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知道了。”韓云苓微微一躬身,將空了的茶杯放回托盤里收走,眼神在李舒夜沒有看到的地方閃過了一絲怔然與決絕。
☆、第64章 遠行
另一間房中的蘇洛自然不知道師父已經(jīng)為她敲定了終生大事。自她從師父穆星洲口中得知紅塵心法最后一層是唯一能駕馭她體內(nèi)紊亂內(nèi)力的法子后,當下沒有任何猶豫的接下了穆星洲授予的心法秘籍。盡管穆星洲再三提醒她此時的狀態(tài)不宜過早接觸這心法奧秘,但有如此能治愈她體內(nèi)之傷,甚至還能助她功力再進一層的法子,她是無論如何也要試試的,否則余下半生要么躺在病床上凄慘度日,要么失去辛苦修來的武功變成廢人一個,倒還不如就這么死了干凈。
說是心法秘籍,可穆星洲給予蘇洛的卻也只是一張薄紙而已,上書那首蘇洛熟的不能再熟的詩,除此之外別無他言。
——曾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穆星洲在那一年口中喃喃念著這首詩,頓悟了一套特殊而強大的心法,因而取名紅塵心法,意指這不過是身在塵世之中無奈的掙扎罷了。這套功法要求修行之人與四周環(huán)境融為一體,用心修煉自身的同時也密切注意著四周的動靜,大成之時天地四合自在心中,可將任何所想之景收入眼中;是以與人交戰(zhàn)時能確切預判對方動作,一劍一勢之間仿佛融進天時地利,與物交戰(zhàn)之時,劍氣可斬山之弱勢水之斷流,擁有開山劈地之威。
然而尋常人的力量再大,又怎可能真的開山劈地?紅塵心法借助外界之力,輔以本身內(nèi)力調(diào)和,是以能爆發(fā)出遠超常人體能之威,然而這借力之事卻是真正的困難所在,天地四合之間游離的力量常人難以捕捉,唯有紅塵心法修至高階之后方能得窺一二。這紅塵心法的最高階,便是徹底將自身內(nèi)力融入周遭游離之力中,方能借助天地間的力量發(fā)揮劍勢。
既是要融入自身內(nèi)力,一旦蘇洛成功修的最高階心法,她體中紊亂的內(nèi)息便都會被天地中的游離之力所吸收,屆時脫離了人體這個束縛,任那內(nèi)息再奔騰再紊亂,在天地四合之間也不過是滄海一粟,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她的傷勢自然而愈。
蘇洛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按照穆星洲所言,將身體各處大穴打開,令體內(nèi)所有內(nèi)息洶涌而出,盡數(shù)釋放到了體外,而后緩慢的調(diào)和融入,盡心盡力的感知周圍彌散的游離之息,在將那融入了自己內(nèi)力的氣息緩緩吸入,變回內(nèi)力游走在身體四處。
這個過程及其耗費精力,僅僅一個循環(huán)蘇洛便是熱汗淋漓,整個人都*的,仿佛剛從水中被撈出一般,幾近虛脫。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也不知這次循環(huán)用了多久的時間,只覺得身體疲憊不堪,精神卻是一振,思緒與感官都變得更加清明起來。
蘇洛心下稍安,許是深受重傷的關(guān)系,這一次運功她格外的小心翼翼,竟是沒出任何差錯便完成了一次循環(huán)。若是按照這個步調(diào)一點點進行下去的話,到最后她能將循環(huán)吐息變的如呼吸一般適應之時,她的內(nèi)力必會大進,如今困擾她的內(nèi)傷自然也無從說起了。
她用心調(diào)息了一會兒身體的狀態(tài),而后緩緩呼出一口氣,再一次將周身內(nèi)息全數(shù)釋放了出去。這一次她的感覺更加清晰,那些自她體內(nèi)釋放而出的內(nèi)息如同觸角一般探向了遠方,她能感覺很多眼不能看耳不能聽的事物,甚至探索到落日樓中的角角落落。
可憐身是眼中人。雖是這么說,師父他在頓悟紅塵心法之時,卻是喜愛著這塵世的罷。
蘇洛緩緩吐息,腦中回想著紅塵心法那唯一的口訣,不禁想到。探索萬物,感知萬物,喜愛萬物,運用萬物,如此方能得到那開山劈地的力量,這才是紅塵心法的精髓。
畢竟這個世間,還有如此多她未曾見過的風景,還有那樣一個她想要分享喜悅與悲傷之人。
再一次收回釋放出去的內(nèi)息,蘇洛感覺丹田處充盈了不少,而原本亂不可控的內(nèi)力也平順了許多,不禁再一次松了口氣,開始調(diào)息準備第三次循環(huán)。
這一次釋放內(nèi)息之時,蘇洛感覺到她房間的門外站了一個人,從呼吸的節(jié)奏與大致身形來看,那人應是韓云苓,卻是不知為何在她房門前站了有一會兒了。
“韓姑娘,進來罷。”蘇洛緩緩收起調(diào)息,睜開眼睛喚了一聲。門外的韓云苓像是沒想到蘇洛會知道是她,微微一怔后才推門而入,手中提了一個食盒,輕輕放到了蘇洛跟前的木桌上。
“我見你已經(jīng)一天一夜沒有動靜,便送了些吃食進來,沒有打擾你運功吧?”韓云苓將食盒里的菜都端了出來,還有一壺清茶,都是蘇洛喜歡的菜式,“師哥他忙著……”
“忙著對付云湖盟的搜查,對嗎?”蘇洛微微一笑,她方才運功之時正巧感知到幾個房間之外的李舒夜蹙眉查看黑隼送到的信件,順口接道,“有勞韓姑娘了。”
韓云苓布菜的動作一怔,她當然不知道蘇洛是通過紅塵心法察覺到李舒夜的動靜,只道他們依然默契到如此程度,不禁心中苦澀,用力抿了抿唇才讓神情恢復如常。
“洛姑娘隨師哥一道,叫我云苓便是。”韓云苓微微笑了笑,將菜都擺好,又將清茶倒好,這才站起身來,“洛姑娘慢用,落日樓的下人就在外面候著,有什么事吩咐一聲就好。”
“多謝云苓。”蘇洛點了點頭,也不過多推脫,目送著韓云苓離去。
她看了看滿桌的菜,卻是有些沒胃口,進修之時不宜多食五谷雜糧,從天地之間的吸收而來的內(nèi)力已然夠得上她平日里的活動,蘇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將韓云苓倒好的那杯清茶一飲而盡,而后靜下心來專注調(diào)息。
然而這一次的調(diào)息卻沒那么順利,蘇洛試著收回融合天地游離之力的內(nèi)息時卻始終靜不下心來,與先前那種忘我冥思的狀態(tài)想去甚遠,她心中莫名有些急躁,費了數(shù)倍于先前的精力才勉強將那內(nèi)息給收了回來。丹田中的充盈讓蘇洛稍稍好受了些,她踹了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雜念頗多,明明第一二輪調(diào)息都非常順利。
她搖了搖頭,長吁了一口氣,待自己靈臺再度清明之后才開始新一輪的調(diào)息,這一次的調(diào)息格外費時,蘇洛幾乎是一寸寸小心翼翼的將內(nèi)息放出,收回時卻遇到了新的問題,她的心境始終有些莫名的焦躁,無法如先前一般放下感官憑借著內(nèi)力探索四周場景,最終只勉強收回了半數(shù)有余的內(nèi)力,神情也是異常疲憊。
腦海中冒出了許多紛亂不堪的思緒,曾經(jīng)與蕭云行走江湖時的舊事,毫無防備的被他陷害的情景,自己命懸一線的事實,她所期盼的未來,還沒來得及見過的風景……時間也許會就這么停滯于此處,讓她再無可能朝前掙扎些許……
蘇洛原以為她的戾氣已經(jīng)在與蕭云毫無保留的那一戰(zhàn)中被消耗殆盡了,如今卻又一次被憤恨與怒火纏繞,她怎能就這么無聲無息的死去?她該突破紅塵心法的最高階,如那時在貪狼墳前許下的諾言一般,手刃那個血洗水島之人才是!
內(nèi)息翻涌的更加激烈,蘇洛越來越無法平息心中的焦躁與憤怒,這時她本該停止調(diào)息,然而運功越是不順,蘇洛越是莫名的較上了勁兒,硬是將體內(nèi)翻騰的內(nèi)息散開去,而后融合吸入回體內(nèi),完成了第六次吐息。
最后一口內(nèi)息回到體內(nèi)時,蘇洛驀地喉頭一熱,無法抑制的噴出一大口鮮血來。那撒在地上的點點猩紅讓她心中一驚,原本焦躁莫名的心也逐漸平復了下來,怔怔的望著那猩紅出神。
許久,她才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感受了一番體內(nèi)流竄的內(nèi)息,扯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運功時心神不定是習武者的大忌,更何況是在最關(guān)鍵的突破階段。那游散在天地四合之間的力量豈是那么容易被凡人駕馭的?必定得小心翼翼絲絲融合,方能將之置于紅塵心法的掌控之下。蘇洛運功調(diào)息之時原本就是驚險萬分,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出錯,若是散開內(nèi)息之時不穩(wěn),則周身武功盡失;若是尋回內(nèi)息之時不適,則會駕馭不住四合之力,經(jīng)脈寸斷而亡。
而她現(xiàn)在的情況則還要詭異一些,那四散的內(nèi)息收是收回來了,卻像是囫圇吞棗般沒有嚼的徹底,即使蘇洛已經(jīng)停止運功,那絲絲入扣的天地游離之力卻還是在緩慢的滲入她體內(nèi),蘇洛沒辦法阻止那股力量,也無法融合消化,最后必然會被那股力量撐斷經(jīng)脈而亡,差的也只是時間而已。
按照游離之力滲入她體內(nèi)的速度來看……她還能活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就好像那只無所顧忌吸收蠱蟲最終爆體而亡的腐尸首領(lǐng)一般,只是這無休無止的吸收并不是她所愿罷了。
蘇洛望著地上那點點血跡出神,卻是不想自己最后竟然會敗在對蕭云的恨意上。她果然還是高估自己了嗎?原以為自己早已不是那個會被仇恨吞噬的小姑娘,穆星洲說她此時的心境并不適合突破最后一層,是看出她還無法立刻放下與蕭云的新愁舊怨嗎?
蘇洛長嘆了一聲,仰倒在柔軟的錦被上,先前心中那股郁燥逐漸散去,被迫接受現(xiàn)實后,她的心境卻是出乎預料的平靜,或者說對這個結(jié)果早有準備。
仔細想想的話,若是沒有李舒夜與穆星洲勞神費力為她療傷,她怕是早就死在那青麓地宮之中了。如今多了兩個月的時間,已然是幸運之極。
緋衣的少女就這么仰倒在床上出神,直到窗外的天空由夜幕至破曉,清晨的微光逐漸點亮了天空。
正午的時候,有人輕輕扣了扣蘇洛的房門,提著食盒輕輕推門而入,這一次進來送飯的卻是李舒夜本人。他看到桌上一動未動的菜肴之后不禁微微蹙眉,緊接著卻看到蘇洛一頭白發(fā)已然恢復到純黑,面色又是一喜。
“阿洛。”李舒夜帶著驚喜的喚了她一聲,蘇洛如同被他的聲音蟄到一般猛地一怔,隨即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到了一處,一時間相顧無言。
蘇洛的眼睛也已然恢復到那烏黑清澈的顏色,此時卻是帶著一絲苦澀與眷戀,還有看到李舒夜時來不及掩藏的無措。李舒夜心中驀地一沉,快步走到了她身邊,握住了蘇洛來不及抽走的手腕。
那紊亂的內(nèi)息在穆星洲幫忙調(diào)理之后已然平靜了許多,蘇洛此時的脈象與之前并無差別,李舒夜微微皺眉,忽的感受到蘇洛體內(nèi)的內(nèi)息再以一種微小卻足以令人感覺到的速度緩緩增長著。他腦中閃過了幾個可能性,最后帶著詢問的眼神看了蘇洛一眼。
“……抱歉啦,舒夜。師父說的果然沒錯,眼下的我還不足以駕馭紅塵心法的最高層……”蘇洛蹭了蹭鼻尖,朝李舒夜露出一個慣例的微笑,“勞你救我出地宮,又費盡心神為我療傷了。”
“阿洛…………”李舒夜的喉頭驀地一緊,即使穆星洲已經(jīng)提過很多次,他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實。他痛苦的閉了閉眼睛,“還有多久?”
“按現(xiàn)在的速度來看,大概………還有兩個月左右罷。”那神色讓蘇洛心中也難受起來,想想如果是李舒夜還有兩個月的壽命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話,那該是多么絕望的情景。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舒夜。”蘇洛強打起精神,伸手摸了摸李舒夜皺在一起的長眉,“人在江湖,總有一死。至少死前我還多賺了兩個月不是?只是以后沒辦法幫你療傷啦……不過不用擔心,我會求求師父讓他出山助你度過毒發(fā)的。”
蘇洛故作歡欣的說著,見李舒夜沒有反應,又繼續(xù)道,“你不是總告訴我要對生死置之度外么?連冰蠶無效那時候都能一笑置之,怎的輪到我就這么看不開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