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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先克制地咳了起來,嘴角有鮮血。
那段時間以來,他總是有時間就跟戎紀說話,說的內容大部分就是這些為國為民的事情,哪些人可靠,哪些人需要注意,哪些人要嚴格監視,他沒事就說這些,像在交代遺言。
你快死了嗎?戎紀直言不諱地問。
戎先也不回避:應該快了。
但是戰爭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會盡量撐到最后,如果不能,你就來接替我做華鷹的英雄。他用了英雄這個詞。
戎紀并不能理解戎先對于華鷹的熱愛和無私是為了什么,他有點懷疑戎先的出生也跟他一樣,不過是世襲的人造人罷了。
很疑惑嗎?戎先卻像是看出了他眼里的困惑,難得地笑了笑。
這個在幾年時間里快速蒼老的帝國將軍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他,嘴角稍稍彎著,干澀的眼里流露出他理解范圍外的情緒這是極為罕見的,他從未見過這個機器人眼里有過這樣的東西。
戎紀。他聽到戎先嘆息似的叫了他的名字,接著,一只手落到了他的頭頂上。孩子,辛苦你了。
戎紀一眨眼,戎先那個眼神已經消失了,頭上的手也已取開。他看到戎先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臉上盡是憔悴。他自嘲地笑了笑:當初以為讓你失去感情會更利于作戰,守護這個星球,可是我卻忘了,如果這個星球上都沒有什么東西讓你覺得重要,哪怕是吃飯喝水呼吸,你都不覺得有所謂的時候,守護這個詞也就只能落于形式。他嘆道: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太晚
父親。
你能叫我一聲爸爸嗎?戎先的頭似乎非常疼,他一只眼疼得瞇了起來,細細的青筋纏繞在眉骨上方,他的手不停地揉捏著眉頭和太陽穴,頹喪得不像個星球首領。
戎紀看了他一會兒,說:我需要為您叫軍醫嗎?
不了,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你回去吧。戎先擺擺手,把他趕走了。
戎紀最終是沒叫他爸爸,不是因為他叫不出口,而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難道換一個稱呼,他們就能跟普通人家的父子一樣相處了嗎?
不可能,戎先不是那種人,他也不是。
戎先可能確實快死了,變得越來越不理智了。也更讓人反感了。
雷歐總是跟他說:將軍其實是愛你的,他只是不會表達。
戎紀并不愛聽這樣虛偽作假的話,先不說戎先到底愛不愛他,即便是真的愛,他也感受不到。誰讓戎先當初讓白令造他的時候,將他的情緒剝奪了呢?
感受不到愛,理所當然。這種麻煩的東西,沒有更好。
無所謂。
唔無所謂嗎?雷歐笑瞇瞇地盯著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雙眼跟刀子似的在他臉上仔仔細細地刮,你看起來可不像是無所謂的樣子。
戎紀看他:我認為你有這個時間來研究我,不如去醫務室中給你這斷了的胳膊再打一針骨頭生長劑。
雷歐笑了起來,跟他撞了下肩:你這臭小子,怎么跟你哥說話呢?
他私下沒人的時候總是沒尊沒卑地把自己當大哥,一口一個小弟地叫戎紀。戎紀不跟他計較罷了,懶得花時間理他。
走了。
真懷疑如果當初那個治療程序沒有被銷毀的話,你是不是就已經好了。雷歐突然說。
戎紀回過頭,看到雷歐滿臉復雜。
當初如果不是我忽視了你,讓你出了那樣的事情,你也許已經在治療程序
宿郢。
雷歐愣了愣,改口道:也許你已經在宿郢的治療下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了。
戎紀問:你怎么能確定是宿郢起了作用?
雷歐指了指他胸口的項鏈:你現在還戴著它不是嗎?
那項鏈是西斯理拜托他保存著的,讓他沒事去試著喚醒一下的。戰事頻繁,時間緊迫,他并沒有太多時間去做這件事,但是項鏈卻是一直戴著的。
我他本想解釋。
將軍說,你之前在力特星被救出來的時候,一直緊緊攥著它。雷歐笑著補充,而且,怎么都掰不開你的手。
戎先跟雷歐死后,戎紀其實想過很多次。他在想是不是因為那個治療程序,所以他才因為他們的死那么難受。
那種難受并不是精神的難受,而是身體的難受。
渾身上下總是莫名其妙的疼痛,頭疼、脖子疼、肩膀疼、胸口疼、手臂疼、腿疼。查也查不出來問題,就是疼。
那種疼在挨了費璐亞一個耳光,被呵斥為惡魔之后達到了頂峰。
那一整夜他都沒有睡,疼得睡不著。而從此以后,他也就再也睡不著。
雖然這個世界只是戎紀的記憶的虛擬重復,但是他還是規規矩矩地去工作去開會去做一切的安排,就像在現實世界里一樣,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種事物。
忙到累了,回到他的住處,洗漱好躺下,啟動了治療儀器。
他進入到宿郢的世界里。
漂浮在黑暗中的小木屋門口緊閉著,戎紀打開門走進去,看到宿郢站在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太累了不想說話,也不想操縱這個假人來跟他對話,于是保持了沉默。
他不說話,這個空殼子宿郢也就不說話,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看都不看他一眼。到底還是耗不過這個木頭人,沉默了老半天后,他強打起精神。
宿郢,你好。
他用意念操縱著空殼子走到他身邊來,又操控著對方張開雙臂抱住他。雖然是個空殼子,但是有總比沒有好,這個房間里的一切數據都保存得太完美了,連體溫都像是真的。
這個世界的戎紀跟宿郢還沒有走到他曾經的地步,還沒來得及將對方當成治病工具一次又一次地利用,還沒有把宿郢逼到憤怒自毀,更沒有讓對方排斥他排斥到愿意忘記一切只為了不記得他。
這個世界的戎紀是幸運的,他在宿郢的陪伴下成長,被宿郢的愛滋養長大,在成年前便有了情緒的萌芽,還沒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如果這個世界不是他造出來的,而是真實的就好了。
這樣他就能在接下來宿郢開口的時候,不至于撒謊欺騙對方。
他閉上眼,用盡所有力氣釋放了剩余不多的精神力。
一瞬間,黑暗被驅盡。
天有了,地有了,草有了,花有了。一顆顆閃爍著的星星,一排排鱗次櫛比的燈火建筑。整個空間以小木屋為中心,極速地輻射出去,像一幅向四周展開的畫卷,漆黑的畫布上瞬間涂抹上了顏色。
不到一分鐘,整個世界恢復到了宿郢消失前的原狀。
戎紀的頭上浸出了一層汗水,他的額角冒出了青筋,眉頭微蹙,指尖有些發抖。一次性抽離出這么多的精神力,讓他的身體立馬疼了起來。
汪!一只白色的小狗從房間角落竄了出來,飛奔到他的腳下繞著圈兒地嗅來嗅去,接著聞出熟悉的味兒了,便開始往他褲腿上跳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