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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韓沐這樣說有拍馬屁之嫌,沈瓊英卻還是很受用,笑道:“醉仙樓春季推出了一系列新菜,時令河鮮和菜蔬實在不少,韓治中若覺得意猶未盡,便來醉仙樓品嘗吧。橫豎你是老主顧了,價格肯定有優惠的。”
菜足飯飽之后,眾人收拾了食案,葉蕪親手沏了剛下來的天池茶,大家一起飲茗清談。
葉蕪稍稍談了會兒明月茶坊日后的規劃,便給旁邊的韓沐使了個眼色,韓沐隨即一拍腦袋道:“哎呀你看我這記性,那副《晝錦堂》圖我今日帶來了,就在后艙放著,這可是董其昌的真跡,葉掌柜要不要移步后艙去看看?”
葉蕪忙道:“若是真跡,那實在難得,我這就跟你去。”
沈瓊英還來不及說話,韓沐與葉蕪便一溜煙出去了,偌大的前艙便只剩下沈瓊英與顧希言兩個人,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
顧希言一向話少,此時垂首慢條斯理地品茶,倒也怡然自得。只是沈瓊英很久沒有和顧希言同處一室了,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后艙內,韓沐有些擔心地問葉蕪:“葉掌柜,你這個法子靠譜嗎?讓他二人獨處一室,真的會有進展嗎?”
葉蕪得意地笑笑:“顧府丞對沈妹妹是何種心思,你我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妹妹對顧府丞也很有好感,我們這是為他創造機會。顧府丞是聰明人,一定會借機表白的。”
葉蕪臉上有兩處笑靨,這樣笑起來盡顯嫵媚,韓沐內心一動,猶豫片刻終是鼓起勇氣問道:“若他們成了,我是不是也有機會?”
葉蕪愣了一下,臉當即紅了,低聲道:“這是什么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韓沐的語氣非常誠摯:“葉掌柜,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你難道還看不出我的心意嗎?”
韓沐此時的神情不似往日那般懶散不羈,倒透著幾分難得的認真,葉蕪內心一動,遲疑片刻問:“你難道不嫌棄我,我可是......”
韓沐打斷葉蕪的話,沉聲道:“那又不是葉掌柜的錯,我怎么可能嫌棄?你為人爽朗、講義氣,辦事又麻利,我覺得我們很是投契。更何況,我自己亦有很多缺點,別人都說我是紈绔子弟,你不嫌棄我,我就燒高香了。”
葉蕪本就不是扭捏之人,此時便笑了:“茲事體大,容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韓沐天生心態好,見葉蕪沒有拒絕,便覺得自己大有希望,于是笑道:“我知道,葉掌柜是想繼續考驗我一段時日,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前艙內,沈瓊英實在忍受不了兩人無言靜對的氣氛,輕咳一聲開始找話題。
“顧哥哥,最近衙門事情忙嗎,怎么有時間出來游逛?”
顧希言沉聲道:“還好,春日難得。”
沈瓊英又問:“楊姨最近身體可好?”
顧希言慢條斯理又喝了口茶,淡淡道:“家母身體尚安。”
見到顧希言一直是這幅惜言如金的樣子,沈瓊英忍不住撇撇嘴,卻還是又拋出了一個問題。
“怎么不見楊姨來金陵?”
顧希言這才抬起頭來看了沈瓊英一眼,解釋道:“我來金陵任職不久,一切剛安頓好,家母現在江陰老家,計劃下個月將她老人家接來。”
“那太好了,屆時我一定去府上問候。”
“有勞。”
說完這句話,二人又陷入沉默。這一次,沈瓊英是實在找不出話說了,索性學著顧希言的樣子,低頭開始品茶。這是葉蕪現采的明前茶,湯色綠而明亮,嫩葉如銀針一般浮在湯中,輕啜一口,香氣清鮮,滋味醇和。
天池茶雖然滋味雋永,可是沈瓊英剛才喝莼菜湯已經喝飽了,她只喝了兩口,便輕咳一聲道:“顧哥哥安坐,我也去后艙瞧瞧董其昌的畫。”
“慢著。”顧希言突然放下手中的茶盞,沉聲問:“十一年前,沈家究竟為什么離開金陵去揚州,僅僅是因為生意不順嗎?”
這問題來的實在突然,沈瓊英一愣,手中的茶盞亦落在地上,只聽得叮當一聲脆響,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手腕上,她眉頭微皺,忙拉了拉袖子掩蓋住。
顧希言卻徑直上前,一把拉住沈瓊英的手問:“你究竟在怕什么?”
此時沈瓊英與顧希言離得極近,他似乎又比少年時高了不少,她得抬起頭才能看清他的眉眼。昔日的青澀已經全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的霸道與老練,他就這么冷冷地俯視著她,帶著無形的威壓。只有那若有若無的松木香氣一如從前。
沈瓊英只覺心跳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問道:“時過境遷,現在再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沈瓊英想要將手抽開,不料覺察到她有逃離的意思,顧希言隨即將她的手拽的更緊,不小心碰到她剛才燙傷之處,她忍不住痛呼失聲。
顧希言這才發現沈瓊英衣袖微露,玉色一般瑩潤的手腕上,起了一小片紅紅的水泡。她手腕上還有一道不易覺察的疤痕,顧希言卻一眼認出,那時她少時給自己做鳳髓湯,不小心燙傷留下的。他愣了一下,便有幾分動容,隨即放開了手。
顧希言的語氣帶了幾分急迫:“即是疼為什么不早說?”
沈瓊英眼圈微紅,輕輕搖頭:“只是濺了一點茶水,不妨事。”
顧希言卻恍若未聞,取出自己隨身帶的燙傷藥,掀開沈瓊英的袖子向她手腕抹去。
沈瓊英慌道:“我自己來就好。”說著便要從顧希言手中搶過藥瓶。
“別動。”顧希言并不給沈瓊英得手的機會。他很專注地抹藥,那雙手指節修長,應該是強有力的,此時動作卻異常輕柔,沈瓊英覺得手腕處涼涼的很舒服,后來便帶了幾分癢。
沈瓊英只覺得心里澀澀的,問道:“顧哥哥怎么出門還帶著燙傷藥?”
顧希言沉默片刻道:“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那是顧希言少年時養成的習慣。沈瓊英廚藝高超,人卻有些毛手毛腳,烹飪菜肴時常會被燙傷,顧希言為此一直懸心,便索性隨身攜帶燙傷藥以備不時之需。
沒想到時隔多年,這習慣依然未變。
替沈瓊英抹完藥后,顧希言沉聲道:“你不是要去后艙看畫嗎,去吧。”
沈瓊英愣了一下,終是轉身離去。
沈瓊英剛一來到后艙,卻見葉蕪早已迎了上來,聲音也有些興奮:“怎么樣?”
沈瓊英一臉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樣?”
面對沈瓊英的木訥,葉蕪頗感無奈,只好問道:“你和顧府丞剛才都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