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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臺笑得床架子震動,有些瘋癲模樣,“你來了?!”她乍驚乍喜,愈發把床架子動彈得嘎吱嘎吱響,“我疼呀,臉上,又疼又養,你替我抓一抓吧。”
即便仇九晉對她沒有一點愛,卻有種同病相憐的憐憫。他睨著她,說不清她是他母親的前身,還是他自己的未來。
玉臺咯咯笑了一陣,忽然斂定神,仰起頭,向四面警惕地轉著眼睛,“你聽,他們來拿我了,拿我往陰司里去。你快、快替我趕他們走!”
他一語不發,比及丫頭進來,囑咐了幾句場面上的話,就要走。丫頭忙旋裙跪在他面前,“爺陪陪我們姑娘吧,要不是外頭那些風言風語,我們姑娘也不會得這個病。說到底,她是為您病的,您就當發發善心?”
仇九晉再把瘋瘋癲癲的玉臺望一眼,她在床上自言自語,一霎笑一霎驚,像耳邊有人同她講話。
他凝起眉,實在沒有精力去幫扶誰,他連自己也救不了。只好無能為力地嘆了聲,“你照看好她吧,我回屋了。”
丫頭求過一遭兩遭,早把心求得冰涼,不再挽留,起身去喂玉臺吃藥。仇九晉獨身出去,簾下回首一眼,丫頭喂她一口藥就拈帕蘸蘸她的嘴,滿嘴好聽的話哄她,細致又忠心。
映著天邊冷冷的一鉤月,又走到軟玉屋里。軟玉含嬌帶媚地迎接他,頃刻鋪床熏被,熱辣辣地邀請。
發過淋漓盡致的一場汗,仇九晉覺得身上有些冷,他套了普藍的氅衣,倚在床上,抬手把床頭的銀釭捻一捻,火苗搓得細細長長,照亮了他日疊日疲憊的臉。
軟玉枕在他懷里,仰眼窺一窺他,“爺是為奶奶傷著了的事情不高興?可是她自己傷的,這府里可沒人虧待她。”
窗外一片嘈雜的蛙,初夏一天比一天熱鬧,他的嗓音在鬧哄哄的人世間,清得格格不入,“今日簫娘到家來,你見過她了嗎?”
軟玉翻了個白眼,掣著薄衾罩在肩頭,“見過了,好得很,瞧著比從前豐腴了兩分。從前,就跟哪里逃荒出來似的,如今到有幾分水靈靈的小姐模樣。”
仇九晉幻想著她水靈靈的模樣,笑了笑,“她在席家好不好,你沒問?”
“問了問了,好得很!吃喝拉撒睡,凡事不操心,要不能見胖幾兩?”軟玉有些不耐煩,往里頭翻了翻。隔一會兒,聽見沒動靜,她又生出幾分于心不忍,翻過來,“你要是放不下,就給她搶回來,小小個縣丞,什么了不得?咱們家什么身份?隨便治他個什么罪名,抄了他家,簫娘還不就回來了?”
他闔上眼,從前也對簫娘說過接她來家的話,可真讓她與他在這無底的黑窟窿里相依為命,他想想就不忍心。因此他遙遙頭,睜開眼,“算了。”
隨手捻熄燈,擁著軟玉倒下去,漸漸的,帳內的月光愈發明,清清淺淺地照在他眼中,茫然空洞。
隔了很久,他又沙啞出聲,“你說,倘或我死了,她會上門來為我哭一哭么?”
智慧如軟玉,縮在他懷里嗤笑一聲,“不明白你們這些人,金床玉笏還不足,成日想東想西,白招些煩惱。這些話,你翻來覆去的問不煩么,你不煩我也聽煩了。”
他也自嘲地笑了下,向外翻身,迎著窗畔的瘦月,想念他終日難忘的“煩惱”。他真是想她啊,日間被煩脞的權欲牽扯,夜晚接著被漫無邊際的想念吞噬。
可即便這樣累,他還是想她,倘或臨死,一定得去見一見她。他闔上眼,把從前他們沒走完的路,做成一個夢。
那夢里——
午晌昏昏,吟蛩清淺,簫娘洗過澡,穿一件綰色的鮫綃短褙子,里頭是桃紅對襟衫,掩著牙白的抹胸,扎一條茶色的裙,鶯慵蝶懶地趴在正屋臥房的窗戶上,一條胳膊吊在窗戶外頭,墜著柄妃色紈扇。
那扇雙面繡玉蘭,在她指尖懶洋洋地打轉。日影由杏樹的密葉間漏下來,撒在石案上半片,甚是好看。
她望著望著,便傻兮兮發笑,半張臉枕在胳膊上,不知什么,滋養得她比從前更添兩分媚態。
她把腿在榻上挪動一下,仍舊有些發酸。快樂的另一面,總是有點疼的,她沒臉沒皮地回想這一個早晨混亂又模糊的畫面。那時候天還未亮,昏暝的這間屋子,處處充滿膩膩的汗與呼吸。
忽來夏雨,雨小得打了偏,她正憂心席泠上衙沒打傘,轉頭就見他穿著墨綠的牌子斜倚院門首,似笑非笑地望過來,“是在盼我?”
簫娘拒不承認,紅著臉把扇在墻根底下敲敲,“誰盼你?我在盼我的松花餅呢。你晨起說歸家給我帶回來的,帶了沒有?”
老遠的,席泠將手上的食盒晃一晃,“回來時在河邊買的,又叫了幾個菜,省得你燒飯。”
須臾進來,簫娘心急地蹭到榻邊,他則彎下腰掐住她的下頜親了一嘴,適才取出飯菜。一樣荔枝肉、一樣火熏肉、一樣銀魚炒雞蛋、另一樣十香瓜茄。
二人對過吃了,席泠原要往隔壁訪何盞,奈何雨未停,只得坐罷。簫娘在榻上看雨,席泠就在箱柜里取來本《春秋繁露》欹在窗臺看,支著膝,臉皮被雨潤得冷白。
欲.仙.欲.死的光陰給他帶來一點微妙改變,一向冷漠的目光添了絲霪糜,像個醉臥梅野無牽無掛的狂客,胸懷里忽然記掛月魅花秾的欲與情。
可巧美人由他書卷底下鉆上來,纏.綿地倚在他懷里,跟著把滿頁的字看兩眼,指著一個問:“這個念什么?”
席泠一手環住她的腰,“聚,相聚的聚。”
“這個呢?”
“微,微小的微。”
簫娘實則一個沒記住,也對學問沒興趣,無端端找這罪受,無非是想聽他的聲音,喜歡受他“指點”。她問,他教,像是一種情人你來我往的調.情把戲。
她又指一個,“那這個呢?”
“獻,”席泠的聲音含著飄忽的慾,吹在她耳邊,“獻.身的獻。”
吐息把簫娘的耳廓熏紅了,睞目嗔他,“噢,你裝得個好模樣,其實是在看不正經的書!”
席泠不但不辯駁,反而把封皮翻給她瞧,“那你倒說說,我在看什么不正經的書?”
簫娘瞧是四個字,心里想著,正要脫口而出,忽地回轉過來,看見他狡猾的眼色,險些又上他的惡當!便不說了,扭臉來翻個眼皮,“我又沒看過,哪里曉得?”
“啊,原來你也沒看過。那憑什么說我在看呢?一定是你也想看,做賊心虛。”
“誰跟你似的?”
窗外雨絲綿綿,像一層一層柔軟的紗帳,把同樣綿綿的慾重重圍困在屋里。
簫娘忍不住有些得意,他冷漠的心冰涼的血都是為她發熱,他一派對人世無所謂的態度是迷.失在她的裙里。他是為她,才像個有血有肉的男人了。
第52章 朱門亂 (二)
滿城煙水, 迷霧蒼茫的靜窗內,席泠靜觀簫娘洋洋的下頜弧線,優美柔和, 人一個不當心,就能從她俏麗的下巴滑下去, 落進她柔軟的心口。
他撥過這個下巴, 往她嘴上親,含含混混的口齒,“你這時候又覺得我不好了?夜里你可不是這樣說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