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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這種話,別說這種話碎云?!焙伪K攥緊冊子,捏定了拳頭,“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伯娘就平安一日。你這些見解,是大利于民的東西,我收下了,不論交給誰,來日必然讓它呈于朝堂?!?
“那我先告辭?!?
席泠拔座起來,二人雙雙作揖。如此一來,席泠再無甚不放心的事,一心歸家打發簫娘往杭州去。
自定下二十啟程,闔家忙活起來,打點細軟箱籠。陪著去的有五個小廝,四個丫頭,再則是晴芳。誰人都只當是出去游玩,高興得要不得,日日歡天喜地,各自收拾行裝。
單是簫娘的東西就裝了三大口箱子在那里,席泠查看一番,偷偷將一應查不著的田契地契值錢的東西塞在里頭。趕上簫娘進屋來,瞧見他鬼鬼祟祟的翻檢,走到身后倏地喊了聲:“你往我箱子里放什么呢?”
席泠冷不丁驚嚇一瞬,訕訕輕笑,“放了兩本書,指望你在外頭,也學著認兩個字?!?
聞言,簫娘一臉的嫌煩,連翻也懶得去翻,“我才懶得學認什么字,我不是那塊料,一瞧見你那些書,我腦殼也疼了。隨你放吧,反正我不學!”
說著走到那頭榻上坐,將懷內赍抱的一堆匣子錦盒散在炕桌上,翻檢里頭的東西去了。席泠跟著過來,瞧見是一些首飾,幾把泥金扇,因問:“買這些東西做什么?”
“我說你這人,真是半點禮數想不到。”簫娘翻了個眼皮,掣他對面坐下,遞了把金扇與他,“你將我們交托與你那位同窗,人家家中女眷要忙著應酬我們一場,又大老遠地趕著去碼頭接我們,難道就不該捎帶些禮?”
“是,我把這樁事也忘記了?!毕稣归_那金扇稍看看,又裝回匣子里,“什么都好,是個禮數就成,我這位同窗有些怪脾性,比我還不喜歡應酬俗禮?!?
“天下還有比你脾性怪的人?好笑了?!?
簫娘念叨著,再將東西查檢一番。趕著晴芳使小廝來抬行李,吩咐著將這些精禮都裝了抬出去。
亂一場,屋子又驀地靜下來,日影西落,又近黃昏,淡淡的金輝鋪了滿地,里里外外照透了,有些散場的凄清。簫娘驀地提起離情別緒,沉寂下來。席泠欹在窗上,懶懶散散的,有些輕松的姿態,“怎么又不高興了?”
簫娘想一想,死活不肯承認是舍不得他,把臉別向窗外,“我走兩三個月,回來不曉得這園子成什么樣子。你一向是不理會下人的,由得他們作鬧。他們可別把我那些花花早早糟蹋死了!”
“好好的在那里,怎么會死?這樣的天,時時下雨,又犯不著澆水施肥,就是不理它,也必然長得好好的?!?
她仍不高興,轉臉是一臉凄麗,依依地繞榻下來,爬進他懷里,“我是怕把你折騰死了。你向來不大理會他們,他們對你也不大用心。你不使喚人,人就懶得應付你,倘或你餓了冷了,誰顧著?我不在家,他們就要亂為王了?!?
席泠隨手撥弄她紫水晶的珥珰,“我不見得這樣沒威勢吧?”
細一想,倒也是,他雖從來不大理會小丫頭小廝的,可這些人碰著他,無一不講規矩。反是對簫娘,有些沒上沒下的愛玩笑,偶然還打趣她。
簫娘噗嗤一樂,席泠歪著眼探究,“笑什么?”
她竊竊地低聲,“你像個頑固老太爺,雖然說話少,咳一聲,人家也怕你?!?
席泠把胳膊撐在窗臺上,抵著額角看她,“你可不怕我,作鬧起來沒個王法。”
“你一向是許我鬧的。”簫娘洋洋得意,孩子似的摟著他脖子,跪坐在他的膝蓋間,“我去杭州,你要什么,我給你捎帶回來。那頭的龍井絲綢倒是頂好,我帶些回來?”
“又何必掛礙許多,我并不缺什么。”席泠掐一掐她日漸充盈起來的腮。
自打老太醫說下那話后,簫娘刻意注意起飲食來。她從前吃糠咽菜習慣了,一向是嘴里嚷嚷著要吃山珍海味,真給她吃,又還是那蘿卜青菜合她的胃口,因此總也不見胖。這回留意起來,不論可不可口,一律大啖大嚼,那點軟肉真是好容易長起來。
頓了頓,席泠又說:“你平平安安的,就足夠了。”
簫娘卻瞥下嘴去,“你總是這樣!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喜歡,人家給你操心,像白操了似的,到你這里,都是多余的!”
席泠只得哄她,“怎么是多余的呢?你有為我的一片心,我就十分喜歡。”
這倒不是完全哄她的話,她有一點為他忙碌的心,他就滿足了。即使到今日,面對他手邊觸手可及的富貴,他仍然覺得她是無可比擬的珍貴。
簫娘要走了,懶得與他爭,片刻又轉怒為笑,“不跟你計較,你慪也要把人慪死了,計較起來,吃虧的是我自家!后日幾時走?你送我么?”
“自然送,后日晨起,我不往衙門去了,專送你往碼頭去。包了艘大船,富麗敞亮,你盡可在上頭玩耍,只是留心別栽到河里去。要是路上遇見什么事,打發小廝將我名帖送去給縣上的官員,人家自然曉得照應。”
“曉得了。”
次日起來,席泠自往衙門去,簫娘打算著去向柏家娘兒們幾個辭行。滿南京城,場面上來往的官眷不少,若論有些情誼的,還是柏家幾位太太姨娘,下有徐姑子王婆子幾個,再是元太太,只不過她往揚州去了,不過書信往來。
難得出遠門一趟,是禮是情,總要去向這些招呼一聲。晨起打發了人去告訴姑子婆子,那兩個沒有說的,少不得打秋風求往杭州捎帶些東西回來。
走到柏家門里,湊巧娘兒們幾個禮佛去了,只有四娘嫌暑熱未去,只在家里盯著小兒讀書。聽見簫娘來,忙迎進房子,款待茶果說話。
簫娘一顆顆地揀著葡萄吃,一壁告訴,“我明日就要往杭州去一趟,來告訴娘兒們一聲,不想太太二娘又出門禮佛,回頭她們回來,煩你告訴她們一聲。我這一去,兩三個月呢,你想要些什么,寫張單子,回頭我捎帶回來給你。”
說話又揀一顆大大的胭脂色的李子啃著。四娘窺她一會,搭過腦袋來,“怎的,你還回來?”
“你這話說得,我不回來往哪里去?”簫娘翻她一眼,下瞥一眼,那李子里頭的顏色更深,紅得發紫。
四娘驚駭地瞪著眼,“你不曉得?”
“我曉得什么?”
“看來是泠官人瞞著你?!彼哪锍烈黜汈В榻佔幽侵皇忠幌氯M另一只手心,定下主意,“他瞞著你,我不瞞!咱們好一場,我想來想去,這事情還是該叫你知道。”
引得簫娘額心蹙緊,“到底哪樣事情你神神叨叨的,說呀!”
四娘橫下心,將丫頭小兒追出門去,“你別說是我說的。聽我們老爺講,你們泠官人在官中犯了些事情,這會朝廷里的旨意都下了,北京要個派個什么官來查這樁案子,聽我們老爺那口氣,只怕事情不好。我估摸著,這會北京那姓彭的官,就這幾日就要到南京了。泠官人打發你去杭州,一準是叫你躲出去,倘或他出了什么事情,牽連不到你,這里的房子縱然被查抄了,你在杭州,也算避了險。倘或牽連到你,我想,他也準能有法子把你撇開?!?
剎那間,簫娘手上那顆吃了一半的李子像是活過來,反向她啃去,一口一口地,啃進她的心肺,五內全是驚與酸。那門內折進來的一片光,也一寸寸地朝她爬過來,周圍都在啃她,將她撕成碎片。
見她呆怔的模樣,四娘兩眉倒扣,“怎的,你竟是一點風也不知道?”
簫娘木楞楞地搖首,“不知道……”那尾音沉下去良久,她的人噌地站起來,“我走了,回家去問問他。”
“噯,是該去細問問,我們這里到底也說不清楚。”四娘忙起身送她,一路上寬慰,“你不要急呀,你們泠官人,年紀輕輕就坐了四品大員,本事不小的。這官場上的事情一天一個模樣,誰說得準?他一準有法子應付的,你不要發急呀?!?
簫娘一股腦鉆進馬車內,吩咐小廝快馬加鞭,疾馳歸家。
這日席泠也是老早就歸家來,聽見簫娘往柏家去了,就曉得事情恐怕再瞞不住,獨個在書案后頭坐了半日,靜候她回來質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