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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手推開正要來為她梳頭的槐序,散著頭發便往外走,到西廂房鞋襪已濕了大半,卻不覺冷,推門看,陸晉同德安都在,左手邊坐著清瘦書生一個,正是曲鶴鳴。
她自穿一件白底綠萼梅刺繡斗篷,烏黑的長發綢緞一般散在雪白布帛上,越發顯得亮眼。走得急了,唇也微紅,殷殷似血,稍稍一個側臉便美得讓人心悸。
“小得意?”
她尚存疑,堂下衣衫襤褸的少年郎霎時間嚎啕大哭,像是逃難路上終于遇上親人,哭得撕心裂肺。“殿下……奴才總算見著您了…………奴才…………奴才…………”
云意眉間深鎖,厲聲道:“不許哭!問什么答什么,再哭立時拖出去打死!”
小得意頓時身形一震,捂住嘴再不敢出聲。
云意道:“宮里什么情形?皇上如何?”
小得意癱坐在地上,雙目失神,“圣上……圣上駕崩西去。”
“說清楚!”
“吊死在兩儀殿議事廳橫梁上。”
天邊一道閃電爬過,屋子里剎那間透亮,云意的臉慘白如紙,陸晉紋絲不動不辨悲喜,唯獨曲鶴鳴,一雙三白眼,時時刻刻都是鄙夷。
轟隆——雷聲炸響,雨嘩啦啦傾瀉而下。她握緊了拳,心中的痛忍過千萬遍,咬牙問:“各宮娘娘去了何處?”
小得意哽咽著答道:“圣上御賜毒酒,各宮娘娘自領一盞,四位公主也都去了…………”
生生痛到極致,反而哭不出來,她忍不住嗤笑一聲,吶吶道:“與其折辱于賤民之手,不若宮中自裁,走得干干凈凈。好啊,真是好,臨死也要給皇家爭臉面,合該有風光大葬。”
這一回不必她問,小得意繼續說下去,“三位皇子自領了包袱與各家管事太監喬裝出宮去,只不過奴才逃出來的時候遇上東宮來的紅玉姑姑,聽她說…………太子爺讓李得勝一口大鍋給煮了吃了!”
一個驚雷,平地炸開,嚇得鶯時一下跳起來,叫喊的聲音就在咽喉,又讓堵了回去。她看云意,已然是木頭一樣的身子,顫顫似風中葉。下意識便喚上一聲,“殿下…………”
云意恍若未聞,直愣愣望著瑟瑟縮縮的小得意,“你方才說什么,我沒聽清,再說一遍。”
小得意雙眼通紅,吱吱嗚嗚憋不出話。反是坐在一旁的曲鶴鳴涼涼插來一句,“他說身重二百余的太子殿下,讓李得勝切成片放進鍋里,賞給部下一道吃了!”
沒人料到,他話音未落,云意抓起桌上一盞熱茶便往他身上砸,按說他身手不差,這一回也讓人打個措手不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燙得下頜、耳后一片片通紅。
云意捏緊了拳頭,氣得渾身發抖,“你算什么東西,本宮問話,輪得到你來插嘴!”
他還要反駁,怎奈陸晉發話,“出去!”
曲鶴鳴氣不過,冷哼一聲,一甩袖子,負氣而走。
陸晉轉而還要勸上幾句,讓云意抬手止住,她閉了閉眼,似乎連站也站不穩,搖搖晃晃隨時要被窗外風雨打碎,“若父皇南下,或還有一線希望。如今……再沒有念想。二爺自去吧,我也該啟程南下,往江北投奔外祖,就此別過,各自珍重吧。”
陸晉看著她,靜默無言。
鶯時哭著翻開她掌心,里頭讓茶水燙出一塊傷,鶯時哽咽道:“殿下怎就這樣不小心,好在箱子里還有傷藥,奴婢這就去取。”
云意淡淡道:“殿下?哪還有什么殿下。”
☆、賊匪
第十四章賊匪
暴雨一連下了三天,路上都是難民,誰也沒敢出門,一個個都窩在屋檐下等天明,但誰知道等來的將是萬里晴空,還是雷聲轟隆的雨夜。
陸晉交代完巴音,提刀上樓來。曲鶴鳴正倚在燈下,將家鄉來的信燒毀。問陸晉,“你怎么看?”
陸晉將一身沉重的裝備卸下,輕哼道:“狗咬狗罷了,何須你我湊熱鬧。”
曲鶴鳴斜眼打量他,“你舍得?”
陸晉牽了牽嘴角,不置一詞。
“樓下開會呢?”
陸晉道:“燈亮著,大門緊閉,看來是了。”
“又玩花招?她不是還有個外祖父賀蘭祉總領江北四鎮,倒是尚有退路。”
陸晉端起杯,干掉一杯涼透的茶,或是因這輩子也沒人提醒過,茶冷傷身。
一群人在外頭等,里屋只有云意同德安,她坐在椅上,稍稍彎下腰,壓低背脊同地上的德安說話,“時間緊迫,旁的話也不必多說。找機會混進京城,到張大員外府,徐管家有保命的本事,必定還在,你一切聽他。懷里的信物交到他手里,你說國破家亡,財帛無用,全然從地里起出來聽榮王發落。這回孫達同你一塊去,他并不知你要去作甚,你聽好,若徐管家與孫達其中一人有變,皆可殺之。聽明白沒有?”
德安點頭,將信物收好,“殿下之命,奴才萬死不辭。”
云意放緩了語調,輕聲道:“出了這個門你便不再是我的奴才,事成,你是從龍之臣,功在社稷,往后只有他人跪你的份兒,再無需你磕頭請安伏低做小。”
德安狠狠擦一把淚,俯首在地,“奴才謝殿下恩典,殿下千萬保重,留得青山在,才能瞧見好日子。”
“去吧,把你兄弟德寶叫來。”
她同德寶卻說:“到了淮揚,見著賀蘭將軍,話不必多說,只需將這信呈上——”火漆封了開口,遞給到他手中,“將軍即會遣人入京與你哥哥接應,記住,你哥哥的命,本宮的命,全然在你手里。出去找鶯時取了盤纏今夜就走,誰也別信,懂了嗎?”
德安磕頭謝恩,默默去了。
再召孫達,這人當初在錦衣衛當差,后來不知得罪了誰,被安插到送嫁的隊伍里,如今也是個沒著落的人,聽憑安頓。
也顧不上男女大防,云意站起身先向他施一禮,孫達連忙推辭,“不敢不敢,怎敢受殿下一拜。”
云意懇切道:“如此國家危難之際,于私于公大人都受得起這一拜。”她曲膝,要將這一禮周全下來,“大人恐怕已知一二,我五哥榮王現如今困在京城岌岌可危。然則朝中肱骨之臣勢必要在江南重組河山,國,不可一日無君,父皇已去,太子慘死,肅王出身低微,其余各皇子下落不明,如今唯有京城尚存一線生機,是成是敗,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