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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不放心。”她放下筷,為一桌不能下肚的精巧素齋扼腕嘆息。
陸晉抬起頭來嘿嘿地笑,“乖,聽話,男人的事情女人少操心。”一臉的所謂“大男人氣概”,答不出話來,就知道拿這一句頂,萬試萬靈。但男人的事究竟是什么?范圍一會兒大一會兒小,還都靠男人界定。
云意滿心煩惱地飲茶降火,再也懶得理他。
直到外頭進來個白胖中年人,大肚滾圓,大耳朵扇風,笑呵呵像是從壁畫上走下人間的彌勒佛陀。
云意連忙站起身來行禮,輕聲喚:“舅舅——”
賀蘭澍笑呵呵虛扶她,“好好好,難得意兒下山來,怎么樣,吃的好不好?飯菜合不合胃口?還想要什么盡管說,舅舅一定辦到。”
云意稍稍搖頭,雙手交疊,頗為緊張,“什么都好,勞舅父費心,云意愧不敢當。”
“什么費心,本就是年頭年尾的日子,也沒什么可忙。意兒何須與舅舅客氣?只要意兒一句話,星星月亮舅舅也給你送來。”接著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沒甚可笑,偏笑得中氣十足綿延不斷。跟在身后的賀蘭鈺面容肅穆,似怒目金剛,與他爹這笑面佛差著八千里長距。
再看陸晉,就像是當真進了屋才知他在此,滿臉驚異,“哎呀,陸將軍,久仰久仰,早就聽聞將軍威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哪!將軍上座,上座。”
什么將軍?沒得朝廷嘉獎提拔,仍舊是個五品官,上不得臺面,與賀蘭澍太仆寺卿的相比,實乃云泥之別。
陸晉沉穩,與其客套一番,依舊不動聲色。
二人相談之下很是投緣,便要去正廳細說,不過將云意安排去福壽園陪夫人看花,但這個時節分明無花可賞,為支開她,理由也太蹩腳。
“陸晉——”云意皺著眉叫住他,欲言又止。
陸晉欣慰,同她頷首,只道:“放心。”
但她哪能放心?
賀蘭鈺神色黯然,低下頭陪著笑呵呵樂顛顛的親爹,退了出去。
☆、第66章 和談
六十六章和談
照常理,兩軍對峙,陣前和談,總該該有浩大聲勢,機鋒無數,退一步說,也該是主公將領分列左右,唱完了鴻門宴再奏破陣曲。無論哪一種,都不應是三個男人湊作堆,關起門來唱戲。
賀蘭澍有神功,最尷尬的檔口還能嘻嘻哈哈傻樂,逼得你不得不轉過頭,迎上來,陪著他傻笑。南方人登門奉茶,北方人來了飲酒。這回換上陳年松子酒,配一桌下酒菜,要酒過三巡面紅耳熱才來說正事。
賀蘭鈺無聊作陪,看父親與陸晉你來我往相互恭維,心中有不屑,有輕鄙,更多的是無法參與的不適。
賀蘭澍放下酒杯,捋著一撮小小山羊胡,瞇眼說道:“京城正是熱鬧時候,將軍怎想到抽空來順安游玩?”
陸晉道:“京城已定,鬧得厲害的都下了黃泉地獄,輪不到陸某操心。倒是想起來還有件事兒,早早應了人,卻遲遲未能著手去辦。”
賀蘭澍換一副探究神色,臉上的肉抖一抖,層層疊疊牽連起來都在動,他身子前傾,皺眉道:“噢?何事如此棘手,竟需將軍親自來辦?”
陸晉也十分配合,開始長吁短嘆,準備掏心窩子訴衷腸,“唉,說起來,情之一字,著實要命。陸某曾在公主面前立誓,他日必以李得勝項上人頭向她提親,無奈先皇殯天,公主孤身漂泊,陸某雖已為朝廷收復京師及順天府州縣,但著實不知這門親事該向何處提,如此才耽擱下來,唉…………”長長一聲嘆,眼睛卻看向裝模作樣萬事不知的賀蘭澍,見他打算袖手旁觀置身事外,少不得多提一句,“恰巧此番入京,得了個什勞子五鬼圖,聽聞公主為此吃了不少苦,陸某便想將此物當做聘禮,誰知…………罷罷罷,我既親身至此,已算得上仁至義盡,今生無緣,陸某也莫可奈何,莫可奈何啊…………”
賀蘭澍顯然在聽到五鬼圖幾個字時變了臉色,一雙被肥肉擠壓的核桃眼閃出精光,這頓酒席終于要在酒酣耳熱之后入正題,就連無聊之下出了神的賀蘭鈺也抖擻精神,目光如炬。
這世道,任何時候,只要拋出寶圖,必成制勝法寶。
賀蘭澍試探道:“將軍言下之意是…………”
陸晉此刻也不再拐彎抹角浪費時間,敞開來坦然道:“開啟玄宗寶藏的五鬼圖,你我各藏一份,若僵持下去,恐怕百年內都沒可能找到寶藏之所在。”
賀蘭澍卻摸著胡子打哈哈,“將軍說笑,五鬼圖乃以訛傳訛之物,不可輕信,不可輕信哪…………”
陸晉抬手扶于桌面,一張寫滿大漠豪情的臉,肅容深沉道:“賀蘭大人不必著急否認,您若毫無興趣,便只當陸某酒后胡言,您若有意于此,陸某再與大人詳談。”頓一頓,低聲道,“寶藏究竟多大數額,大致位置在何處,想必賀蘭大人心中早有估量。現如今五鬼圖一份藏在京師忠義王府,一份被公主交予榮王。如今天下態勢,恐戰事曠日持久,手中若無錢糧,豈不是早一步落了下乘?倒不如將兩張圖湊在一處,找出寶藏,由忠義王府與江北都督府共享。”
賀蘭澍再看陸晉,又比先前多一分深究,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只管等對方把事情挑明,這種時候,越是沉默越是占盡先機。
而陸晉并不在乎出言先后,空杯捏在手中,反復品玩,視線落在青色蘭草圖樣上,狀似散漫。“忠義王府已點頭默許,如今就等大人與榮王,拿個主意。”
“將軍如此,必有所求,不若說來一聽。”
“公主,我只要公主。”他答得堅定,未染猶豫。聽得賀蘭鈺握緊了劍,額上青筋鼓動,當即就要揮劍斬了他這么個肖想公主的癩蛤蟆。
賀蘭澍笑意未減,緩緩道:“我若不應?你當如何?”
陸晉大笑道:“不過是引頸待戮束手就擒,還當如何?”
“好好好——”賀蘭澍撫掌贊道,“將軍好氣魄,不愧是將門虎子,好得很!將軍既已至順安,就是賀蘭家貴客,某自當以禮相待。”前一刻的表情仍是冷凝慎重,下一刻便換個徹底,成了憨厚熱情的好客之主。招呼賀蘭鈺務必要招待好陸晉,絕不能有半分怠慢,自己告了罪,退到院外,看他步履匆匆,多半是著急去與賀蘭錚及榮王商討寶藏之事。
銀子送上門來,有誰不想要呢?
陸晉攤手聳肩,朝賀蘭鈺作出個無辜模樣,“這年頭,娶個媳婦兒真真難如登天。”
賀蘭鈺強忍怒氣,“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陸晉嘴角含笑,自斟一盞,朝賀蘭鈺舉杯相邀,“不早不早,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須折嘛。”沒人碰杯,就只好一仰脖子灌下去,滿口都是酒香。
賀蘭鈺最看不得陸晉這類底層摸爬滾打五毒俱全的兵痞子,分明不是個玩意兒,卻總能讓人怒從心起,無計可施。
更何況云意今日態度,著實令人心灰意懶。
無奈之下,他也只好聽命做起向導,領著陸晉去客房休息。
陸晉心中算不上勝券在握,但至少有半數把握。夜里月明皎皎,無心睡眠。靜靜將時光倒回半個月前,他出發之前在換了牌匾的忠義王府與陸占濤陸寅二人商談,他提出來兩圖合并共分寶藏之事,面黃肌瘦“脫胎換骨”的陸寅極力反對,反倒是陸占濤半瞇著眼睛靠著太師椅慢慢琢磨。說起來,陸晉其實更類其父。二人都是絕對的實用主義者,在利益面前,氣節、尊嚴、義氣都可以先放一放,緩一緩,等兵強馬壯再拿來叫囂。
陸占濤更關心的是此一計的可操作性,“若當真拼出了地圖,萬一寶藏落在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