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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安聲音依舊平平,但親近人聽得出來,語調又往下沉,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道理,竟能拿到殿下跟前說嘴。齊云寺地處偏僻,碧峰山山道艱險,再是靈驗的菩薩,能只得殿下如此冒險一行?”
紅玉不忿,“原不知多少達官貴人上山祈福,怎到了你這里就成了蜀道艱險難于登天?都說齊云寺的菩薩靈驗,尤其是求子安胎,真真萬試萬靈。殿下如今日夜揪心,你就當給殿下求個安心,也不該如此推三阻四。當差的不好好當差,反倒擔起主子的職,山路又不是沒走過,京城里一畝三分地你不清楚?哪有什么崇山峻嶺,單就是這么個碧峰山,撐死了高不過望風塔。”
“殿下的身子受不起……”
“受不受得起自有大夫來斷,大人當好差事是正經,聽說長慶侯府厲害得很,說來說去就指派個灶頭丫鬟來給殿下調理身子,這里頭是長慶侯太傲氣,還是大人辦事不盡心,敷衍打發呢!”
要緊的事都說個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錯漏。綠枝咳嗽一聲,上來勸說道:“好了好了,都是為殿下著想,哪有你們幾個這樣爭來吵去的,沒得給殿下添堵。”
紅玉反問道:“我說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沒說。”
德安不再理會,轉而問綠枝,“殿下可醒了?早晨起得晚,如今這時辰若還睡著,夜里恐怕難入眠。”
綠枝點了點頭,說道:“時辰不早,是該叫起了,奴婢這就去請。”
“不必了,我來了,自然由我伺候。”德安拂袖,雙手背在身后,兀自往正屋去。
紅玉看綠枝一眼,也跟在后頭進了屋。
屋子里熏著甘松香,彌散著近乎中性的干爽利落。為了擋風,紗帳落了厚厚兩層,再有暖烘烘地龍燒得正旺,因而更像是四五月的氣候,舒適宜人。
云意被叫起來,沒半點力氣,軟軟靠在德安肩上,讓他驚了一驚,提著罩衫的手僵在半道,不敢放下,亦不敢回頭。
她打著呵欠,半瞇著眼問他,“你說……陸寅會去么?”
德安傻得可憐,原本多么伶俐一個人,這一回竟然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直到她等得不耐煩,把腦袋從他背上挪開,正經坐直了,迷茫道:“想來多半要中套的,他一貫蠢得很。”
“是……殿下說的是…………”他忙不迭站起身,抖開罩衫披在她肩上。頭都要埋到胸膛里,沒正經睜眼,敷衍著伺候她將衣裳穿好。再扶起來,繞著三足鼎熏香爐慢慢走。
云意半個身子靠在他手臂上,人還沒醒透,挪著步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說話,“從前也不知道,懷孩子竟這般難受,早知道…………”頓了頓,沒能照著原意說出口,“早知道也沒用,都是廢話。”
德安打起精神,陪著千萬分小心,每一步都盯牢,唯恐她歪歪斜斜扭了腳,“長慶侯府來了個丫鬟,在調理孕婦上很是老道,要不讓人接到廚房里試一試?”
“呵——”她冷冷勾了嘴角,鄙夷道,“不識抬舉。”
德安道:“原也是奴才辦事不利——”
“有你什么事兒?拿著我的名頭去請人,長慶侯府卻瞧不上咱們。”她如今懷著孩子,脾氣見長,不常與身邊人發火,遇上外人倒不留情,“什么下作玩意兒!既無軍功又無建樹,全靠家中女兒一個接一個送進宮,才有了今日地位,沒成想余庭此人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德安一連聲安慰道:“殿下息怒,為這等人,不值當。”
云意嗤笑道:“等著吧,過不了多久,就要他余庭登門相求。那樣頭趕緊的,送回去,他長慶侯當誰是乞丐破落戶,就一個燒火丫頭打發過去。”
最吝嗇有好吃的捂住不給的人,她這一回氣得厲害,連晚飯都懶得吃。勉強喝一上半碗湯就讓人通通撤走,叫人點燈鋪紙,重新折騰她的話本,這回寫玉仙癡情挽留,但抵不過□□,到頭來滿紙淚,全是廢話,
她慢慢等,等到時機成熟,德寶的消息都是喜報。才在十一月初一,已近初冬的日子,看藍漪換上她慣常穿的衣裳首飾,觀音兜遮住半張臉,由紅玉與綠枝一左一右貼身伺候著,出門上了馬車,徐徐走向城郊碧峰山。
是成是敗,在此一舉。
云意坐在沉悶的屋子里,喝著芳香四溢的牡丹白茶,琢摸著自己也算得上心狠手辣,要取人性命從來不作片刻猶豫。
但胸有成足又如何?世上有意外才有精彩。
☆、第104章 事敗
壹佰零四章事敗
茶是尚好的茶,果子是精挑細選的盤碟,屋子里暖融融返春可撲蝶,案上一尊青花乳足爐繪青花鸚鵡牡丹圖案,栩栩如生。再有裊裊香煙,如白霧如舊影,婀娜嫵媚曼妙多姿。
身邊一位青衣少年彈一曲梅花三弄,琴聲清雅,正和上初日落雪、梅香滿園。
最后一個音落,少年“斷弦”謝知音。
云意擱下茶盞抬眼看,原來少年不是少年,是不辨男女往日舊人。看窗外暮色四合,怔怔道:“你說這時候……碧峰山如何了?”
德安雙手撫七弦,垂目望琴軫,“打起仗來最難估量,有時難過人心,著實猜不中。”
“罷了,又不是生死局,著急做什么?”
“不是殿下的生死局,卻是世子爺的。”
低頭看,案幾上鵝掌鴨信多酸辣,與琴音之寂寞清高反倒不配。
她腰后枕著厚厚兩個松軟大枕,極舒心地偷著懶,望向書生打扮的德安,略想了想,在江北見面那一日起,他似乎就做如此裝扮,算不得宮人也沒個正經主子,只得如此。但脫了宮服曳撒,少了陰沉女氣,反多了瀟灑風流。
“晉恒伊作笛《梅花三弄》,董庭蘭擅彈《胡笳》,兩宋自上而下無不以能琴為榮,夷中、知白、義海、則全多少大家,怎到了咱們這光景,反倒凋零沒落,可見連好曲好琴都是講運勢的。”
德安略撥弄兩聲弦,與她說道:“殿下喜歡哪一曲?”
云意邊想邊說,“大約是《漁樵問答》,升調問,降調答,曲意深長,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櫓歌之乃,隱隱現于指下。迨至問答之段,令人有山林之想。【注】”
德安沒回話,起了第一個音,低頭彈起來,正是《漁樵問答》。
入冬之后少日頭,天黑便只剩霧蒙蒙一片,寒風吹著,雪籽下著,分明是個暖酒圍爐的好時節,也正巧有人如此應景。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顧云音自添一杯,與陸寅飲盡了,輕笑道,“這樣好的時節,上山做什么?漫天的鬼神、任是死纏惡斗,比不得爐邊一壺酒。”
陸寅這一刻丟開了早先嫌惡與偏見,能平心靜氣與他原本瞧不上看不過眼的顧云音共度良宵。他性子陰沉,笑也似陰險詭譎,杯中酒晃上一圈,眼睛里仍透著怨毒,這一下活生生是個惡婦,“酒是好酒,但不知今夜等不等得來仇人血肉,與公主分食共飲。”
顧云音略皺了眉,隨即再化成了笑,“我那妹妹打小兒精明,如今又是雙身子,正不知如何精貴,哪能真真以身為餌,親自去了碧峰山?自然是哪一個丫鬟奴才假扮,為的是引世子爺上鉤罷了。”
“殊不知螳螂捕蟬,還有黃雀在后。偏只有她會步步設陷,步步為營,爺就不能將計就計,反將一軍?可見你這妹妹也不過如此,成日里高估自己,低看旁人。”他一仰脖,干干脆脆一杯黃湯灌下肚,放下酒杯仍舊是白得發青的一張臉,一看就是內耗不止,體虛難捱,“且讓她吃一回教訓,明白明白爺是哪一路人,她又惹不惹得起。”
他這一番話說完,自己舒心得意,顧云音卻暗地里鄙夷個透頂。若不是她出言相告,他哪能想得通其中關節?眼下說不定正被埋在碧峰山山谷下,被齊顏衛殺個七零八落性命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