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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阿嵐:哦,準備了哪些?讓我也瞧瞧!
很快,周燕安發過來一張照片,能看到鍋里正在炒的,和一旁清洗干凈擺在盤子里待做的。粗略一數,至少有六七道菜,每盤菜色都很精致,各有搭配,因為還沒入鍋,顏色脆生生而鮮艷,顯得熱熱鬧鬧的。
易阿嵐愣了愣,去到自家廚房門口,看媽媽和奶奶在里面忙。明明這兒有兩個人在——也不知是否正因為有兩個人,廚房顯得略有些雜亂,七七八八的調料瓶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排列整齊了,水槽邊掉了些碎菜葉,沒來得及收拾,剪完蝦頭的小剪刀也忘了歸放原位……見他來了,奶奶笑得不見眼睛:“餓了嗎?櫥柜里有剛切好的鹵肉,拈幾片去墊肚子。還有兩個菜馬上好了。”
總而言之,不像周燕安照片里那樣的整潔干凈。
不知為何,易阿嵐在照片里感受到的是寂靜。他試圖回憶起每次周燕安做飯時都像今天這樣一絲不茍,然而再多回憶也無法推翻他此時內心的沮喪。
易阿嵐握緊了手機,看向母親岳溪明的背影,試探地開口:“有個同事留在組里過年,我看他一個人挺孤單的,我能把他叫到家里來一起吃年夜飯嗎?”
奶奶問了一句:“他怎么不回家啊?”
易阿嵐說:“因為一些意外,他家里只剩下他了。”
“哦,哦,可憐的孩子。”但奶奶沒有“越俎代庖”嘗試對易阿嵐的第一個問題做出回答,也沒有多此一舉問那個同事是男人還是女人。
岳溪明停下片肉的刀,輕輕放在砧板上,轉過身看易阿嵐的同時還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意味著她似乎要進行一場很正式的對話。
易阿嵐已經開始后悔剛剛的試探。
“阿嵐,”岳溪明說,“你為什么覺得人家需要一個和他無關的家庭去溫暖他呢?你還記得你小時候養過一條狗嗎,小狗丟失以后你就再也不肯養別的狗了,你甚至不愿意看和狗有關的電影,因為這些東西并不會帶給你安慰,反而讓你再度回憶起失去狗的痛苦。阿嵐,你要記住,在很多時候,孤獨是所有痛苦中最平靜的,也是最容易忍受的。”
易阿嵐垂下目光,低聲說:“我記住了,媽。”
奶奶笑著打呵呵:“你媽說得有道理,過年了人都會想家,看到別人家庭團圓會更想家。”她又指了指爐灶上燉著的砂鍋,“不過,奶奶給你燉了你以前最愛喝的豬肚雞湯,豬是跑山豬,雞是走地雞,是住我們樓下的那位奶奶給我的,她老家人給她特地送來的,肉質特別好。我燉了很多,等會吃完年夜飯,天色還早得很,你可以給你同事送一點。”
易阿嵐勉強笑了笑,寬慰奶奶也終于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展開社交了。
易阿嵐回到客廳,聽到廚房又回復生機了,呆坐了一會兒,才給周燕安回消息。
易阿嵐:看上去很誘人啊!
易阿嵐:剛剛被拖著去試菜,豬肚雞湯超好喝的,不遜色于你做的【得意.jpg】。
易阿嵐:你忙你的吧,不用給我回復,小心菜燒過了毀了你的一世英名。
易阿嵐丟下手機,將臉轉向與廚房相對的陽臺,生怕誰會突然走出來,看到他失控的臉色。
少頃,易阿嵐的目光又停留在奶奶臥室的門上。想了想,他站起來,走了過去。
推開門,便聞到淡淡的檀香味,桌子上的香爐冒著一縷細細的煙。香爐后,是他叔叔易曉山的遺照。
易阿嵐拿起相框,輕輕一拉便將框架扯開,想必相框經常被拆開。易曉山的照片后,是被隱藏的易云山的遺照,死了快二十年的所謂父親。
易阿嵐盯著那張他記憶中早已模糊的臉,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嘴角微微上揚著,漫不經心地面對這個活人的世界。
在裊裊煙霧中,易阿嵐感到眼睛被刺痛,眼前的景物扭曲變形。
那個人的嘴角還在上揚,好像那個人死而不散的幽靈附著在照片上,正輕蔑地看著易阿嵐。
他在說話,說一個笑話。
孩子,你在怪罪我嗎?可是,我親愛的兒子,如果不是我,又哪來的你呢。
易阿嵐一家都秉承著南方的傳統,盡管叫著年夜飯,實則在下午就吃完了。
飯后,奶奶果真裝了一保溫桶豬肚雞湯給易阿嵐,讓他趁還早給同事送過去。
易阿嵐接過來看了眼媽媽,岳溪明坐在沙發上按著遙控器不停給電視換臺,想找一個有趣點的節目,沒有說話,像是沒聽見他們似的。
易阿嵐笑著對奶奶說:“我速去速回。”
奶奶擺擺手:“趕上春晚就行,咱們一家人一起看。”
易阿嵐點頭,出了門,腳步便不自覺地快起來。
易阿嵐沒提前說,因此如愿以償在敲門后看到了周燕安驚喜的表情。
“你怎么跑來了?”
易阿嵐搖搖保溫桶:“給你送溫暖來了,我奶奶燉的豬肚雞湯,好喝程度五顆星。”
“是嗎?”周燕安笑。
“別不信,廚神爭霸賽總決賽就是今天了,讓我們來看看最后兩位參賽選手,一個是特種兵退伍再就業,一個是寶刀未老八旬老太太,花落誰家還未可知。”易阿嵐去廚房拿來一對碗筷,給周燕安倒上湯后,還順便給自己抽了雙筷子,挨個嘗下周燕安燒好的那幾盤菜,如此一來,便算是一起吃過團圓飯了。
周燕安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喝湯,看著擺盤整齊的菜肴被易阿嵐幾筷子就給搗亂了,不禁感到一陣慰藉。
“味道怎么樣?”易阿嵐撐著桌面看他。
周燕安說:“我給寶刀未老八旬老太太投一票。”
易阿嵐呵呵樂起來,周燕安也笑。不知道在開心什么,總之就是感到輕松自在。
兩個人在沙發上窩了一會兒,自然是情不自禁要親上幾次,貼著臉頰、脖子,讓體溫沿著手掌心相互傳遞。直到室內的天光漸漸隱沒,沒人去開燈,夜色潮水般上涌。
在黑夜的海洋中,仿佛有了某種屏障,貽貝小心翼翼地張開它的殼,易阿嵐輕聲問:“你有想過未來會變成什么樣嗎?”
“哪一方面?”
“比如,三十二日,它會不會像突然出現那樣又突然消失,好像發生過的一切都是我們做的夢一樣。”
“有可能吧,誰也說不好三十二日的機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