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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燕安嘆息:“很多事情都要不一樣了。”
易阿嵐忍不住問:“是不是以后都要這樣了?每過一個月,都要經歷一次三十二日?”
周燕安回答:“就目前的規律來看,似乎如此。或許我們會找到它的形成原因,然后終結它;也可能毫無對策,但總能找到適應它的辦法。”
易阿嵐注意到他又成了那個完美的男性符號,智慧,勇敢,看上去像是承擔了很多重大的責任,他隨時可以為了守衛什么而亮出武器,像個戰士。
壓力讓他變得更強大。
易阿嵐發現自己更懷念那個眼神虛閃、會感到不好意思、會承認自己力有未逮的周燕安。
或許那么一個有點點脆弱的人,和他才是同類。
天色大亮的時候,易阿嵐他們迎來一個意外驚喜。一個哭哭啼啼的小護士。
小護士哭著嚎著走進醫院,被去準備早餐的周燕安發現的時候,小護士簡直像見到了親人。
上一次三十二日降臨時,小護士連續加班好幾天正好輪到休息,累得一覺睡了醒、醒了睡兩三天,餓了就吃提前囤好的食物,完全沒注意其中有一天是世界末日,后來上了班,還感慨這一次休息日休息得質量很足。
周燕安把小護士領到病房來,順便給她講解了三十二日目前的情況,梁霏也在一旁聽著,她現在冷靜下來,聽清楚了很多她前段時間無法理解的細節,越聽,越是悲觀,望著孩子的眼神切切地難過。
談到三十二日為什么會出現,誰也沒辦法給出答案,只能討論一些大家的合理猜測。
比如現在三十二日社區里比較流行的一個說法就是缸中大腦。有人認為無論是三十二日,還是正常世界,其實都是虛幻的,而他們都只是缸中大腦,被某根線連到儀器上,儀器給他們提供什么,他們就看到什么。
當然,神創論也一直被提及;不過究竟是哪個神降下的神跡,不同信仰的他們還在爭吵中。
然而那畢竟是遙遠的事情,他們更要關注眼前。
周燕安繼續去做早餐。小護士雖然不是婦產科的,但遠比易阿嵐他們要專業,鎮定下來后就發揮職責去給梁霏和嬰兒做基礎檢查和治療。
易阿嵐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不用時刻擔心梁霏的身體狀況。
在吃過權當早餐的速凍水餃后,易阿嵐對周燕安說,他要外出一趟。
周燕安沒問他要去干什么,只問道:“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易阿嵐搖頭:“你應該也有不少事要做。”
周燕安確實有很多事要處理,首先便是把在醫院的這幾人徹底安頓好。
易阿嵐還是開的上回那輛小轎車,往來時的方向回開。他其實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嬰兒在正常世界死了,在三十二日卻活著,那么他叔叔是不是也有可能在三十二日活著?即使不是……易阿嵐也想看看叔叔是怎么樣一個狀態。
他一早上已經給叔叔打了很多電話,電話能打通,但是無人接聽。易阿嵐決定按照上一次在三十二日與叔叔相遇的那個街道口慢慢去找。
易阿嵐記得路通向特色美食老街,開車到了街口便停下,步行去找,認真地找,想找到叔叔可能留下的一點足跡。
易阿嵐發現有條街道確實有一些不太正常的跡象,路邊的垃圾桶倒在路中間,兩邊商家放在外面的招牌、遮陽傘、絲綢垂飾、燈籠等物料也被砸倒。很容易想象出,在一場追逐中,被追的人走投無路、借助身邊一切工具干擾追擊者的模樣。
但這些明顯的痕跡在易阿嵐找到叔叔前就消失了,前方的街道干干凈凈,仿佛隨時能開張,再歡迎四方來客。
易阿嵐只好往四周輻射開來去找,邊找邊打電話。
他聽到了隱約的手機鈴聲,微弱到,如果不是這個世界抹除了很多噪音的來源,他根本不會聽到。
易阿嵐仰頭,鈴聲是從上方傳來的。他繞著附近的一棟長排古代酒樓式樣的建筑走了一圈,發現了一道可以上樓的階梯,他拾級而上,二樓沒有人跡,于是又上了三樓。
三樓有家門店在裝修,門口圍著一圈腳手架,可能怕影響整體美觀,用一張巨大的褐色油布擋住,油布上還有祥云、白鶴等國風元素。
鈴聲就是從那附近傳來的。
易阿嵐緩緩走過去,站定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掀開油布。
他猛地退后一步,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
他叔叔,易曉云壯碩的身軀撲倒在腳手架下,后腦勺被一根鋼管砸裂,血液曾漫過他脖頸上黑色的荊棘花文身,又沿著他身體流了一圈,業已凝固。現在看來,像個休止框,把易曉云的生命徹底框死在這里。
易阿嵐忍不住扶著木欄桿干嘔,他意識到,他叔叔其實先在三十二日被人殺死,才出現正常世界中心源性猝死的現象。
最讓他悲痛的是,他發現他無法將兇手繩之於法。哪怕他知道兇手就是叔叔窮追不舍的債主,然而在那個司法健全的正常世界里,他的叔叔只是死于醫學證明下的心源性猝死,沒有謀殺,沒有兇手。在那個世界里,叔叔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時間,和那個債主毫無牽連。
三十二日,竟然首先成了讓謀殺犯完美犯罪的工具。
第12章 32日(8)
易阿嵐扯下一塊遮擋裝修門面的油布,包裹著叔叔的尸體,把他從凝固的血泊里拖出來。
叔叔很高很壯,體重至少在一百六十斤以上。易阿嵐哪怕正是體力最旺盛的青年階段,也還是很艱難才把叔叔的尸體從樓上搬下來,放進車后備廂。
易阿嵐驅車往中心湖公園趕,沿途經過一家五金機電商店時,拿車里緊急備用的千斤頂砸碎了店玻璃,進去拿了幾把鐵鍬。
按三十二日里的時間,這時才六月初,夏意還沒有那么濃,春天的余韻仍在散發著魅力,中心湖公園的各種月季開得如火如燒。
公園里平時不準機動車進去,但這會兒,又有誰會攔住易阿嵐呢。
易阿嵐穿過草地、花田、柳林,一直開到湖邊才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搬下叔叔的尸體,就著冰涼的湖水把叔叔身上的血痂給洗干凈。隨后就開始在湖邊走道三米開外的松軟草地上挖起坑來。
這一整片水美花繁的公園都將是叔叔易曉云的墓地,無人會來打擾。
易阿嵐挖好坑,用那塊褐色油布裹好叔叔的尸體,免得蛇蟲叮咬,再一把滾到坑里去,填上土,又從附近采摘了許多花裝飾在拱起的墓上。